晴時多雲

【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林詩釗/修影子的人

2025/03/25 05:30

圖◎余嘉琪圖◎余嘉琪

◎林詩釗 圖◎余嘉琪

修影子的店舖在正午開門。

那時陽光最猛烈,站上房間中央的高台,玻璃天窗在上,耀眼的白光,影子投在地面,拉伸出完美的墨色,有什麼缺陷都能一清二楚地看到。

通常都是些小問題,沒什麼值得驚訝的。活到今時今日,任何人的影子都難免過度使用,有些磨損,有些裂縫,有些撕痕,都是可以修補的。

修影子的人看見這些傷口,大概心知肚明了,他說,閉上眼睛。

前來的客人多少聽說過規矩,或平靜或害怕,但還是閉上眼睛。有東西劃過磨刀石,然後癢癢的,他在你身後,用新月一般的匕首,割下了你的影子。那聲響類似柳樹被折斷,又類似刮鬍子時沒有泡沫。或許都對。不同的是,整個過程很快,當你豎起耳朵立起警覺時,影子就已經被割下了。

「三天後來取。」他走回你面前,用手指捏著你的影子,如此說道。

於是你離開,他在身後看著你離開。你沒有回頭,因此不知道自己身後已經沒有了影子。像是一隻狗沒有了尾巴。從店舖離開,走出巷子,拐出去,街上的行人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你。

修影子的人開始工作。三天只是一個說法而已,只是為了讓來客感到尊重,禮遇,被珍惜。通常他只需一個小時就能完成修補的工作。

無非是針線,膠水,鉚釘,夾子,把影子空缺的部分匯聚在一起,緊緊捏住了,短暫的黏合,說一句咒語,影子就重新變為一體。接著,在陽光下晾曬半天,除了縮水般變小了些,影子完全如同新造的一樣。

他不曾對影子的主人動過情。但他記得自己親手縫補過的每一片影子。光澤,手感,甚至破洞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那一天,你的影子被平攤在桌面,讓他心裡一驚。他出去抽了一根菸,平息心情,再回來面對。

這是一個破爛不堪的影子,到處都是破洞,大小不一,邊緣甚至還有結了痂的血跡。很難想像主人經歷過什麼,或是正在經歷什麼。他的腦海裡,浮出剛才的你的樣子。藍黑色的頭髮之下,試探的眼神,忽遠忽近,像山林盡頭的一處湖水,渴望被知曉,又害怕被發現。

不可遏止,他的內心升起了同情,像是乾枯的地縫裡冒起一陣煙。懷著那份同情,他仔細修補影子的破洞。一個接一個。他像是一點一點,終於爬上了一座艱難的山。於是他明白你生命至今,破碎占大多,只有少數時間是完全的。他歎一口氣。把影子翻過去,從背面,再縫補一次,確保你的影子足夠堅韌,足夠耐磨,能夠繼續陪伴你。

然後,他把影子掛起來。陽光不負所望,永恆的能量,蜻蜓飛過去,影子已變回原本模樣,隨風微微晃動,彷彿新新來到了這個世界。修影子的人感到滿意,他期待你的到來,想像你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好事。

三天之後,你沒有來取。修影子的人不急,他遇過這種狀況。又過了一個禮拜,仍不見你的蹤影。沒有留電話,他不知該如何聯絡你。一個月之後,他在房間來回踱步,開始為你著急──沒有了影子,你還能正常生活嗎?沒有了影子,你還是原來的那個你嗎?

天氣並不好,遠處有雷聲,眼前的空氣黏乎。他舒出長長的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出熨斗,把影子變得更加平順、妥貼。蒸汽上升,觸碰到玻璃天窗,形成一層薄霧。他站在原地往上望,懶得動彈的灰色雲朵,如同這些年他度過的時間。穿好了襯衫,戴上帽子,為了送還你的影子,他親自出門。

眼前的世界讓他感到陌生。霓虹扎眼,人聲吵雜,他有些恍惚,世界的模樣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樣了。他站著等車,平復呼吸,人們像海上的風一樣從他面前經過,忽上忽下,啪嗒啪嗒。

儘管是陰天,顏色顯得淡薄,他仍驚訝地發現,好多人的身後是沒有影子的。他們像無翅的蝴蝶,沒有殼的蝸牛一般,無畏地,在這個世界來來去去。他們的樣子看起來灑脫,沒有牽掛,在某些時刻,他看見他們搖晃不定,需要緊緊抓住身邊的東西才能真正站得安穩。

紙袋晃蕩,摺疊好的影子裝在裡面,他上了公車,前往城市的最南端。那裡有成排的梧桐樹,還有一大片桂花樹林。他知道你住在那裡,因為你影子的破洞透露出這兩種氣息,渾沌地疊合在一起,成為一種嶄新的味道。

公車進入隧道,冗長的黑暗,他想起剛才那些沒有影子的人們。在他學習修補影子的年代,就有很多人提供切除影子的服務。那並非困難的事,但他堅決不做。他有古老的執著,他相信黑暗是宇宙的一部分,影子也是人的一部分,它們理應互相支撐,不可以分割。

轟鳴聲結束,隧道過完了,公車拐了一個彎,綠意蔓延開來,視野變得開闊。毫無防備,一個巨大的你出現了。是一個巨幅的LED廣告,占據了整整一個牆面。完美的笑容綻放在你的臉上,比你手中的那個產品更加無瑕。人造燈光照亮了一切,讓你無處可躲。絕對的光明,你的身後沒有陰影,此時此刻,人們似乎也並不需要你的影子。

他下了車,呆呆地,盯著那個廣告看,確認眼睛深處的那一片湖水是來自同一個人。現在他意識到,原來你是一個電影明星。銀幕上的那個你,毫無錯誤,沒有瑕疵,甚至去除了疲憊。但他清楚記得你影子先前的那副模樣。那些殘酷的磨損,致命的破洞,老舊的血痂,牢固而分明,讓他隱隱不安起來。他開始在心裡默默為你祈禱。

又走了一段很遠的路,大片的蒼綠,梧桐樹迎面而來,他終於來到你的社區。這裡剛剛下過雨,桂花跌落在地上,空氣中有堪稱甜蜜的氣息。這正是你影子的破洞的味道,他沒有來錯。桂花香氣並未消除他的不安,看到閃爍的紅藍燈光時,他已經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個警示燈,像一陣若有似無的心跳。救護車停在樓下。路過的人停下腳步,窸窸窣窣地議論。然後你被送出來,在擔架床上,眼睛沒有睜開,因此見不到遠道而來的他,以及他反覆確認的目光。

三個小時前,配一杯溫水,你吞下很多藥片,趁著這份恍惚的勇敢,在黑暗之中,你拿刀劃開自己的手臂。猩紅沒有令你緊張,起初反倒感覺溫暖,像是正在洗一次輕率的澡。血順著手臂流下,滴滴答,彷彿石縫洩出了一股泉,於是你有了寒意。打電話求助,之後你跌入如同床單一樣潔白的眩暈之中。

直到救護車離開,夜間路燈亮起來,修影子的人仍站在原地。暖黃的光,照亮他的臉,使他看上去更加沮喪。並非是因為沒能親手將影子送還給你,而是由於某些更普遍的東西。那天晚上,他特意走路回家。那個修補完美的影子在紙袋裡,左右撞動著,發出無足輕重的聲響。

回家的路上,他目睹更多沒有影子的人們。在光線充足的地方,他們明亮,耀眼,信心滿溢。在黑暗的巷子裡,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在不開燈的房間,因為沒有了影子,身體彷彿失去了平衡,搖晃晃,摸不到方向,即使抓住陽台的欄杆,仍感覺虛空,只好往遠望,向沉默的世界尋求答案。

修影子的人站在樓下,與陽台那人目光相接,他不好意思,抬起頭,天空中飄浮著忽明忽暗的東西──花了一點時間,他才明白這些是什麼。

被切除之後,影子們被隨手丟棄,跟風飛走了,就那麼飄浮在空中。找不到主人,丟失了來歷,更沒有去處,只能獨自在暗夜飛翔,沒有一丁點聲響。偶爾它們會撞擊到彼此,動靜不大,類似白天的煙花,沒有人關心。那兩個撞擊的影子,從空中跌落了,平平躺在地上,成為無人認領的屍體。

修影子的人走過去,蹲下了,撿起它們,帶回他的店裡。他決定好好珍惜這些沒有主人的影子。皺起了眉頭,修補它們的傷口時,無一例外,他總會想起你的傷口。明明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影子,他卻感覺做的是同一件事。

直到今天,他的店裡已經掛滿了沒有歸宿的影子,任何前來的人都會看見。即使修補完畢,它們或許仍顯得黯淡,斑駁,甚至有擦不去的青苔痕跡。須知曾經的飛行並不舒適。所幸它們現在是完整的了。

將它們撥開,穿過去,在那面光線最好的牆壁上,有一片裝裱起來的影子,櫸木的畫框,深淺不一的凹痕──那個影子攤平了,完完全全袒露了自己,從前駭人的傷口,如今美麗的幻眩,如同一幅哥雅的畫。

前來修補影子的人,目光一次次落在它的身上,讚歎這個影子的完美。話語的修辭各有不同,似乎都在詢問主人是誰。他一點都不願意透露。他不愛出門,因此不知道你是否還活著。他只盼望有朝一日親眼見到你,親手將你的影子掛回你的身上去。這樣的時刻降臨時他會抬頭看一眼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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