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李昂/彼岸的川婆 - 2之2
◎李昂 圖◎唐壽南
我真的感受到有東西,某種東西,也許只是氣流、空氣的震波、空間中霎時間的閃動、顏色速然沉黯、香息浮現、細微的回音……來到我身體周遭。
是一種震動、引起的一陣雞皮疙瘩、掠過的一抹氣息、指尖的麻顫、冷感臨身……
我知道經常陪在身旁的通靈者終會有所發現,他不曾多說,只有一回輕描淡寫地問:「妳確定回來的是他嗎?」
我搖搖頭。
「可是我希望總有一回會是他。」
通靈者搖搖頭:「不是,一開始指導靈說他是人。」
我點頭。
「可妳不是。」
我陰慘慘地笑了起來,一定很毛骨悚然。
「我不是人,現時不就更應該可以跟他在一起。」
可通靈者不為所動,全然不為意道:「妳的工作不一樣。」
我又來到了那過往必得一再對抗的空間挪移幻轉。
矇矓中似睡非睡乍醒非醒的「彌留」時刻,那種以為自己的元靈不曾全然的駐住自身,但元靈又並非全然離身,在曖昧的游離又留駐的「彌留」之中。
就知感到臨了某個地方。
黯黑的行路,我甚且不曾要找那條路,心中知曉,這回連那一直背對著我的女神都不會見到。
眼前是這樣的黑暗,我站在黯黑中,四周如若無物。都說慢慢會適應,可天上無星無月,四下無光無亮,毫無任何熒熒之光。就算逐漸適應了,能見度仍幾近乎沒有。
(想持留不讓自己醒過來。)
所有的顏色,炫麗的各色紅橙黃綠藍靛紫,混雜在一起,只會成黑色,光不能透入的色黑。
而當所有的香花齊聚,香源重疊,會是何等光景?
是分不出香息?甚至如混雜在一起的色黑,必然的該是的惡味?還是全然無味?
你並非實體,只是會散逝失去的光影、氣息,一如你的不再存有。
(可如此你仍存有?)
你來了嗎,我於是說。
你也可能和真正的香息混為一談,不知飄過的是你還是香息氣味。
可花是花、魂是魂……
也就錯亂了魂魄的方向?!
讓你不能到來。
(能不能花非花、魂是魂?或是花是花、魂非魂,香息方能有所牽引?!)
4
我被安排到地藏王廟去拜拜祭解。
前一個晚上,真正發生而並非我自以為的只是一種感覺。
我相信通靈者在安排我去做拜拜安淨過程,一定啟動了「下面」某些已在那裡存留的。
深夜兩點多,我先被一陣搖、抖動床頭五斗櫃侵擾,知道有東西,為防禦進一步的傷害,立時醒來;又避免害怕,趨使自己要趕快入睡,要能不知道,不看見。
總有Guardian Angel來照護。
接下來是床本身的顫慄,床細細痙攣的動。
又必須醒來、又睡下。
「彌留」到來。
清楚看到兩張人臉,右邊較小應是雷遠,不及分辨,或者說是感覺他,但不能確定,沒什麼侵犯性,也因而沒什麼要緊。左邊的臉如此清楚到如果不是盡力要遺忘,我真能說得出特徵,供繪師畫出緝拿要犯的那類犯罪圖象。
告訴自己這記憶不能記存,害怕中要忘卻。
但仍無法全然忘卻,印記的,是臉的白皮膚。得趕快再去除,便只剩一張白、略胖的大臉,三十、四十來歲左右。
「有露出可怕的樣子?凶惡的神情?」拜拜那天陪同的Yosi問。
「沒有。」我認真地搖頭:「就是一副篤定的樣子,就在這裡了,就是這樣。」
然後我加說:「有好像要說什麼。」
未等這白臉開口,就算在「彌留」中,我也要閃電刪除他的影像,無論如何不要記得。極為懼怕,想藏入眠夢,然不能睡下。
心中想要念佛號,是「南無阿彌陀佛」、「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地藏王菩薩」……
混亂一通。念不成句。
逼使自己一定要睡去。
到天亮。
拜拜完後我同通靈者說昨晚有奇特之事。
「是有神去找妳嗎?」
我告訴他那個白皮膚大臉男子。
「他和雷遠同來,為什麼?」
通靈者看著我。
「他挾持雷遠,只怕是以雷遠做護身,是不是來要阻止我不讓我隔天去拜拜?」我問。
通靈者仍不語。
「或者是雷遠讓他一起來,不想要被請走。」
通靈者開口,如此令我全然出乎意外,真正詫異到極點:「那個白臉是怕妳不去,要妳一定要去拜拜。」
「什麼,怎麼可能!」我大呼出聲。
「他等這一天搞不好等了好久。」通靈者說:「等機緣到來,等妳帶他去渡化。」
我還是驚呼連連。
「等一下。」電話那頭通靈者說:「他來了……」
「誰來了?」
一陣毛骨悚然的不安,我心中想,其實是明知故問。我混亂地連連說著一些話,也不知都說些什麼。
通靈者沒被影響,片刻後說:「我告訴他,走了就好,不用再來道謝。」
我知曉此刻的「他」是那白皮膚大臉男子,趕忙說:「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不用來道謝了。」
然後加上:「不要再來嚇我。」
「不要怕這些無形眾生,他(她)們不一定是來害妳,有的只是依附妳、等時機到了妳帶他們去渡化。」
通靈者說:「妳是一個媒介、橋引。」
我在電話這一頭仍不敢點頭。
「這本來就是妳的工作。」
通靈者懂我的害怕,接連說了好幾次:「妳做這,可以累積很大的福報、功德。」
我知道福報、功德,能使我在下個投胎轉世有較好的依歸。
可當下,我只要能不害怕。
那天晚上,果真沒有任何什麼前來。我只是多喝了水,一夜連連三、四次起來上廁所,而一回到床上,奇特地立時再入睡。
隔天也全無睡不好的昏沉。
(可雷遠呢?他於今何在!)
5
啊!忘川/孟婆既只是一種統稱,來自島嶼三途川的川婆,為著歷經百世百劫仍一直存在的愛,來調製這一碗川婆湯。
為你調製那特屬你的川婆ㄟ湯。
冥/人之湯。
這碗川婆ㄟ湯,首先,用仙草做為基底。
草名「仙」,冥冥之中自是帶有特殊的意涵,非凡,而是仙,神奇之處不只在由少變多能療飢,而是由「仙」能有的幻化,帶領牽引出的,可以到那時、至於何方!
必得是「仙」草,除此無他。
仙草
〈本草綱目拾遺〉記載仙草能「療飢澤顏」,
台灣府志(1685年):
仙草,曬乾可做茶,搗爛絞汁和麵粉煮之,雖三伏亦成凍,和蜜水飲之,能解暑毒。
中醫上有清熱、涼血、利尿功效。
少量仙草乾莖葉加水煮,濾汁加少量澱粉即能變成大量仙草凍,這種草具有由少變多的奇異功能,只有仙人才能享有,應是仙人特別恩賜,又稱仙人草。
仙草做成的仙草茶,是炎熱島嶼世代以來共同的記憶。
你我都有的記憶。
唇形科的仙草,同是長尖角葉片,在秋季開花,紫紅色的花串密密生滿小小花,與初識得你,讓我起心動念的台灣原生種田代氏鼠尾草,同屬唇形科。對非植物專家的我來說,才會初看彼此頗多相似。
遺忘,便要從這裡開始。
要解開這兩人何以能相識,不管接下來是善緣、惡緣,在這一場因果關係中,可是傳說中的「天註定」,無可逆難以解,得動用到的,只有藉助仙力,那名喚「仙」草的唇形科植物,成為必然。
功能清熱利溼涼血解暑解毒。
(首要消除去熱,熱去,方能化解情。)
要有排除作用,能清、利、涼、解。
(不就是解緣的最佳。)
甘、淡性寒、涼,清涼解毒,多吃腹瀉、臉色蒼白。
(之後苦、酸、回甘。)
來自島嶼三途川的川婆,用仙草來做一碗特調的川婆ㄟ湯。
啊!這川婆ㄟ湯初體驗,最主要為著要解初衷,那初次見面初識得的初心,因果方啟法輪初轉,於那一屋子新花香草、芳香奇栽,走經的路面上初開鼠尾草細柔朵朵小花未散。
兩雙眼睛對上了定焦,焦距不再移轉,耳內聽得對方的聲音,盟記,句句入耳,才要放心上,多少時日後仍要問出:「我只知道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那夜裡桌上放的是什麼?」
「是Sage,鼠尾草。」
要遺忘,最首要的棄絕便是:
初識。
需當時情境移轉替換,便得以相似植栽入湯。且取仙草,與那田代氏鼠尾草同為唇形科,兩相類似。
尤其是你曾說:「大片的植栽,會吸引大量的蜜蜂來。這田代氏鼠尾草的蜂蜜,可是一種很好的蜂蜜。」
那麼,我以那你童小時去過的島嶼南方偏遠處的濟公廟為知會點,前去那山澗陡坡旁的空地,去採集那陽光下鼠尾草滋養出的蜂蜜,好加在苦的仙草湯裡,只消一滴點,你會知道我的心意,那其中的甜蜜盡在其中。
對了!晚近喝的仙草都是熱的,燒仙草,既已到來三途川,還需要講究這以仙草為基底的川婆ㄟ湯,是熱的、冰的?
常溫的可以?
還有,你可得喝幾次、幾碗。
我的川婆ㄟ湯?
(才能消除我們之間的初識?!從這裡開始,方會有遺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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