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林育靖/父親的眼淚
◎林育靖
在這之前,我沒見過父親的眼淚。母親說,父親只在祖母與祖父過世時流過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父親不哭這事沒半點稀奇。稀奇的是他不太發脾氣,傷心難過時如常工作、如常生活,不曾因此耽擱過什麼。我跟母親看電影都能哭得淅瀝嘩啦,父親就是默默地觀賞,默默地感動。我曾質疑他的情緒未免太扁平,必然是壓抑。他搖搖頭,不認同,他說他的心流原是如此。
有天他忽然倒下,後腦勺重重砸在堅實的磁磚地上。送急診,入加護病房,前二日還有完整語句,儘管時空錯亂。接著插管,此後便再無聲。每天下午兩點,母親與我到加護病房探視,我們對他說話、替他按摩。他經常闔著眼,似對外界無動於衷。但我始終相信他是聽得見的,因為總在某些語句之後,見到他眼角微微溢出的溼潤。
初始母親並不相信那是眼淚,認為不過是人體代謝分泌。母親比我悲觀,比我恐懼,她想把握住每一線希望,卻又太害怕希望落空,所以不輕易放過任何好轉的跡象,卻也不輕易相信。直到轉至普通病房,弟弟從台北回來探視,他在病床邊唱著父親喜愛的英文歌曲,縱使睜開也總是定睛直望、眼神空洞的父親,那一刻,眼淚確確實實從臉龐滾落。儘管那是唯一一次的證明。
如果把抽痰時從眼角飛噴出的淚聚集起來,大概已超過他倒下前的淚水總量。接近昏迷那段期間是反射性的淚。後來他對外界刺激多了一點反應,偶爾可以聽從指示微微挪動手腳,但痛苦的表情也多了。抽痰時,他一邊咳嗽,一邊皺起脹得紅通通的臉,就像哭得很傷心的孩子那樣。
我和母親每天都在等父親醒來。護理紀錄裡父親每天都有醒,也都有睡。但在我們眼中父親還沒有醒。我很害怕他真正醒過來,清楚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切都變了。事業與興趣都成了天邊遙不可及的舊夢,他只剩一副不自由的軀殼。我怕他想哭又哭不出來,一刀一斧往內鑿成憂鬱的深壑。我又不害怕他醒過來,因為我和母親一直都在這裡等著,我們會接住他的悲傷。
母親說,父親只在祖母祖父過世時流過淚。其實她忘了,我國中摔斷門牙那天,父親也哭了。我沒看見,是當時母親告訴我的。那時我實在不懂,斷了牙的是我,痛的是我,心碎的是我,他淌的是什麼淚?如今,傷了腦的是他,苦的是他,掙扎的是他,然而這兩個月來,我的淚,已億兆倍償還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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