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自由副刊】 白常屾/歐咪妮阿嬤

2025/03/31 05:30

◎白常屾◎白常屾

◎白常屾

歐咪妮阿嬤每天第一個來跟我買早餐,蛋吐司和溫豆漿,從短褲口袋握出揉得縐縐的百元鈔,拋給我,像跟狗狗丟球玩那樣。那隻叫歐咪妮的黑狗趁機跑進內場,向煎爐前的阿君阿姨搖尾巴,曾經就有那麼一根熱狗在起鍋時滾出來,牠不怕燙地三秒內吃光。我把餐點裝進粉紅色塑膠袋、給阿嬤找零,她拿出豆漿、插下吸管,對歐咪妮說:「來,回家!」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並肩走在早晨的校園裡。

歐咪妮一天散步三次,早中晚都有噠噠噠的腳步。我好喜歡看狗狗走路,彷彿不管發生什麼都是輕巧愉快的。但牠已經是條老狗了。某天散步時,歐咪妮突然停住不動,四條腿微彎、顫抖著,拍手鼓勵無效,阿嬤歎了口氣,讓我幫忙拿東西,蹲下抱起牠,像抱一個彆扭走不動的小孩一樣。阿嬤說:「我們都是老婆婆囉!」

老婆婆抱老婆婆,老婆婆陪老婆婆。進家門前,阿嬤習慣先幫歐咪妮擦擦嘴巴和手腳,再抱牠進門。十二歲的歐咪妮和七十二歲的阿嬤,是兩個不多話、一起過生活的朋友。

相遇的契機,我聽過兩種版本。阿嬤說:爬山時,遇見貪吃了毒誘餌的牠,送醫後就養了下來。阿嬤的女兒說:教師宿舍之前整修時,在門前發現用紙箱裝著的牠,擔心被施工弄傷,於是養了下來。

我問阿嬤「歐咪妮」的意思。阿嬤說要用台語來念,黑色的「歐」、美麗的「咪」。可是畢業這麼多年,我發現自己忘記「妮」了。

阿嬤,妳還記得我嗎?

畢業後,我搬離台南,搬離那個水庫旁邊好山好水好無聊的封閉生活圈。畢業前,阿嬤有時候說:「我會去台中找你。」信誓旦旦地像我沒工讀賣早餐的日子,她總會來我的宿舍前面繞兩圈。可是阿嬤有時候也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們?」那時候的神情,就不似曾經跟我炫耀:「騎車從南藝到安平,咻一下就到了!」的帥氣。阿嬤帥氣的時候,會帶蹺課的我一起去摘芭樂,我踩著變電箱爬上樹,阿嬤在底下當軍師幫忙看,下來後,阿嬤讓我把芭樂都帶走。

我偶爾寄明信片回去,為了寫信才終於知道阿嬤的本名,那個與歐咪妮完全無關的三個字。阿嬤讓我寄到她新市的老家,不要寄去學校。上次回去,她打開圓圓的舊鐵盒告訴我:信都有收到。

去年年初,阿嬤第一次打電話給我,她問我:現在好嗎?研究所要讀幾「冬」?交男朋友了沒有?這些熟到不能再熟的問題,阿嬤一問再問,像以前繞著走一樣的校園,同樣的話每天講都有每天的意義,同個問句逐次逐次積累情感,我們就這樣聊了半個鐘頭。不記得阿嬤最後有沒有說要來找我、有沒有問我什麼時候回去,但我決定看見喜歡的明信片時,要再寄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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