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吳敏顯/雨,怎麼下個不停
◎吳敏顯 圖◎阿力金吉兒
宜蘭平原進入秋冬季節,正當學校開學不久迎接首次考試時,等於宣告雨季來臨。大人掛在嘴邊的「竹風蘭雨」四個字,很快被孩子視同成語,寫進作文簿裡。
又溼又冷的天氣令人不舒服,但對滿腦子充塞綺思夢幻的年輕學生,仍然禁受得起。因此,在早年那個大多數人過著窮苦生活的年代,少有家庭為孩子備妥雨衣或雨傘,好在印象裡的秋冬雨水,似乎以毛毛雨居多。
偶爾下陣大雨,大家便將通學途中的路邊樹木、住家店舖屋簷,充當溪澗裡露出做為跳板的大石頭,足夠一路蹦蹦跳跳到學校。放學時,照樣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回家。
一甲子前,我這個鄉下孩子必須搭客運車往市區讀中學,母親用手鉤針幫我編織一件藍色毛線衣,讓我穿得體面又保暖。那個年代的中小學生不曾有過什麼外套,渾身上下僅有一套黃色卡其布縫製的制服,腳下踩一雙寒暑假才得空清洗的球鞋。實在冷得受不了,大家便朝制服裡多塞件破舊衣物禦寒。少數孩子家境過得去,才可能有衛生衣或毛線編織的背心,外套則少之又少。
家中兄弟姊妹成群的孩子,根本分不到多餘的衣物填塞。我上高中時,就有家住太平山山區的同學,把作業簿、課本和撿來的舊報紙舊雜誌,護在胸前再扣上制服鈕釦,仿若現代的軍警及政府要員在外衣裡頭穿件防彈背心。
我胸口通常只偷藏禁書,沒穿防彈背心。倒是母親利用父親在鄉公所上班穿過很多年,已經褪色禿毛的毛線衣,拆解後重新染色,再編織成兩件不一樣大小的深藍色毛線衣,供我跟襁褓中的么妹保暖。我這件沒領子開了襟的毛線衣,儼然是父親原先那件的縮小版。鄰居瞧見都說:「嘿,猴囡仔一暝大一寸,穿上他阿爸的膨紗衫,還真癮頭哩!」
學生拿毛線衣當外套有個好處,下雨天穿它縱使淋點雨,晶亮的小小雨珠總被蓬鬆又細密的絨毛所攔截。進教室或回到家裡,只要脫下它用勁抖一抖,順手抓條毛巾、撿張舊報紙,即可揩去水珠。
藍色毛線衣和另一件從宜蘭北館市場買回來的黑灰色尼龍夾克,二者輪替,讓我從初中一年級穿到高中畢業。它們是禦寒外套,亦是雨衣。那件夾克尤其引人注目,軍訓教官曾捉住袖子向同學介紹,說美國軍隊拿來縫製降落傘的正是這種布料。
鄉下人更直接,把這種「尼龍」材質叫「耐弄」,除了音譯,還意味著它耐穿、耐磨、耐洗、耐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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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過去,防雨禦寒衣物的材質品項愈來愈多,既貼身又保暖。但我對雨水,不管大小都已經不那麼喜愛和它親近了。好像與自己年齡增長、記性衰退,完全糾纏到一塊兒,少掉它原有的詩情,也欠缺畫意。
2020庚子年最後三、四個月,中南部乾旱缺水,連跨過台灣海峽的金門島也出現五十年來最嚴重的乾旱,導致製造高粱酒的高粱枯死七成。偏偏位於台灣東北角這片宜蘭平原,幾乎天天下雨下個不停。迫使電視上不同時日的氣象報告,老像舊聞重播,毫無新意。
出門散步或採購日常生活用品,我會事先留意氣象播報,特別注意下雨機率所顯示的那個百分比。真奇怪,小海島的腦袋瓜連同鬢邊,總是被持續地浸泡在水裡,下雨機率緊緊扒住100%、90%、80%;而小海島胸口肚腹以下,則頑固地停留在0%,頂多給個10%、20%,意思意思。
同個老天爺行事,僅僅對待這麼小小面積一個海島,竟有如此大差別待遇,就不必去提許多父母對子女是否偏心,職場長官對部屬是否公平了。想認真看待人間情事,有時候實在認真不得。
繼續往後,某些個令人厭棄的年分或季節,算是捱過了。但人跟人之間仍須保持距離,仍須不時地用口罩摀住鼻孔和嘴巴,講話含糊結巴的歲月,好像還得撐下去。要撐多久?老天爺都不一定能給個答案。
人們只好──牛年來了,就學牛那樣埋頭苦幹;虎年來了,便扮得虎虎生風,假裝凶猛一點;兔年來了,就學那機伶騰跳;龍年來了,哈哈,大可來個見首不見尾;蛇年呢,照舊值得學樣,你扭過來,我鑽過去。喜歡多嘴學舌者,不妨學乖,緊閉嘴巴少說話多做事,必定能夠減少病毒傳來傳去。
若是有人心有不甘,雨呀!你就繼續下吧!我已經把雨水看做噴灑清潔劑消毒水,清洗沖刷空氣中的沙塵和穢氣,清洗沖刷大小政治人物嘴裡噴出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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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領導人喜歡用LINE與住在外地的孩子們互動,其中不免拿宜蘭的溼冷天氣充當話題。
窩居台北高樓的小女兒說,掀開被窩起床覺得好冷,立刻想起小時候在家裡起床愛哭的往事。現在回想,宜蘭冬天那麼冷,小孩子會哭理當是正常反應吧!至於美國留學期間,因為室內有暖氣,所以她睡醒了不哭,只有出門要先剷雪才哭。
經常旅居歐洲的兒子嘲笑小姊姊,如果住北歐,有人會天天哭個不停。他同時秀出臨時棲身城鎮連續幾個星期的氣象圖表,氣溫都在兩、三度。
住新竹的大姊姊忍不住湊熱鬧,她清楚記得妹妹、弟弟每天早晨被叫起床上學時,一個愛哭另一個則愛坐在樓梯口發呆。她經常陪著坐一陣子,盯住門口才發現怕冷的不單自己妹妹,只要是經過門口的機車,大多在龍頭加裝一面阻擋風雨的塑膠玻璃。
住新竹之後,她再也看不到機車裝置類似裝備。問鄰居,鄰居笑她,若學宜蘭人裝置擋風玻璃,人和車肯定隨強風騰空飛走,變成小飛俠。她向鄰居炫耀,自己讀蘭陽女中三年,身穿低裙襬的軍訓課窄裙,照樣騎腳踏車載著同學,照樣一手把住龍頭一手撐傘。鄰居只得誇讚,那應該到馬戲團表演特技耶!
我和家中領導人經常到醫院進行復健治療。老家住花蓮的治療師說,他剛到宜蘭即發現街景兩大特色,正是自行車騎士人人會打傘,機車龍頭則加裝附帶電動雨刷的擋風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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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大了沒淋雨的本錢,也失去那股浪漫勁兒。唯一做得到,是一切憑藉想像,憑藉過去生活體驗,拿它們替代未來日常生活的作料和佐料。
同樣滴滴答答,同樣淅淅瀝瀝,同樣唏哩嘩啦,卻因為稠密稀疏緩慢急促不一,加上接觸屋頂地面時的踩、跺、踢、踹、跳、頓、躥,皆能招惹各類想像。
如果是個饕餮,雨聲翻滾的,便屬精品類湯頭佳肴──例如燉雞湯,例如煨牛肉,例如熬煮四神湯,例如滾湯圓,例如清蒸鱸魚,例如紅燒蹄膀。
無論煎煮炒炸,快火慢火烹調,每一場雨都端出不一樣菜肴,讓年輕人在睡夢中大快朵頤,讓年長者回到早年那段不怕高血脂、高膽固醇搗鬼的歲月。
雨水不時打在鐵皮屋頂的踱踱踱踱,即是我年輕時最囂張最輕狂的寫照。穿上高中生制服不久,一度加入學校樂隊擔任小鼓手,任我肆無忌憚地喧鬧宣洩一通。至於在耳邊溫柔細語,似有似無地催人入眠的細雨,卻是召喚胡思瞎想的上上藥引。
人老了貪嘴不得,但盼聽雨能夠聽出的僅僅是山澗的流水宴席。看著聽著品味它,足夠了!並不需要吞嚥下肚。
古今中外數不清有多少人寫過那雨水淋漓的聲韻,細緻的、優雅的,以及粗俗的、狂暴的……我只好關攏書房落地窗,將雨聲推出一點距離,從書冊中重新學點皮毛,盡量輕巧地下筆按鍵,迅速記錄醞釀中的故事情節。
雨水呀!你固執地蹲踞窗外看著天地,這教我琢磨了很久,難不成你們這些雨水的籍貫、出生地、就讀的學校、工作的城市,都跟我一個樣──宜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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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誕節那天中午,我下樓梯途中接起電話,把緊挨地面的最後一層台階誤當平地而踩空。左腳大拇趾表演金雞獨立,瞬間頂住六十公斤重的身軀,才朝前屈膝倒地。猛然衝撞結果,整根大腳趾呈現瘀血腫脹,趾甲拱起、底層遍布烏青血塊。
每分每秒發射劇痛,腦子裡不斷出現的畫面竟是自己被五花大綁,正遭受拔掉腳趾甲的酷刑。整個下午連同晚上,耳朵裡再聽不見雨聲。第二天找出止痛消炎藥錠吞服,未料半個鐘頭嘔吐三次,把胃裡消化的食物全部清空。
腳痛加頭暈,天地昏昏沉沉。折騰十幾天,疼痛慢慢減輕,心想過關了卻突然遭受腹瀉襲擊。這才明白,鄉下王公廟老廟公安慰運氣差的信眾常說的那句話──上面清空,下面清空,呵呵,過運了!
只是每天仍舊大雨小雨下個不停,少見清空。
難得出門與路人相遇,從雨傘簷邊爭先恐後落下的雨滴之間,似乎遮掩不住彼此的疲憊姿態,也沒什麼話好說出口!我不清楚下雨下雨不停地下雨,能否把人下老,下成啞巴,下成痴呆,總想找點花樣逗逗自己。
在口罩、鴨舌帽及頭套之間,有人跟我一樣多加了副眼鏡,而今再撐開雨傘,哈,原來某蒙面盜或某蒙面俠不一定得真正付諸行動去行搶去行俠仗義,光是裝扮裝扮便可飽足一番隱匿行蹤、躲藏自身的樂趣。
吆喝除溼機與陽光接力,陽光偏偏耍賴,往往露個臉即成快閃族,表示他已經簽到參賽。照說陽光和熱能會促進人體血液循環,溼冷只會令人關節痠痛筋骨龜縮,難不成在宜蘭平原遛達的太陽公公已經老得像隻縮頭烏龜?
任由人叨著念著,也只在小寒與大寒之間,探個頭賣弄幾天,大概是怕人們忘記藍天是什麼顏色,忘記白雲是什麼顏色又被搓揉成什麼形狀。
2019下半年,我逐日書寫爾雅版作家日記叢書《鄉野隨想》時,每天都為平原氣候做簡單註記,回頭數數秋冬幾個月,標明晴天及陰天顯然比雨天多太多。能特別寫出陰雨溼冷的日子,則少之又少。
可見我對2020年接著往後幾個秋冬,下個不停的雨水有所抱怨,絕非無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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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曾經是許多宜蘭人的親密愛人。親密愛人有很多時候難免變成怨偶,無論老少,都不難聽到彼此壓低嗓門嘮叨,甚或忍不住大聲咆哮。
雨,怎會下個不停!
不管怎麼說,千萬不要誤會我這個宜蘭人遇到秋冬就喜歡對著天空胡言亂語,對著田野造圓造扁,對著牆角、人行步道上的青苔野蕈喃喃自語,而不去探查天地間本該有的姿色!
持續多年「日行萬步」的郊野放牧功課,常因雨勢逼人而荒廢,少掉許多步數自然心虛,更怕去理清自己手腳工夫究竟剩餘多少步數,足以對付斜魔歪道。
我這個宅老,面對唏哩嘩啦的雨水只能躲在家裡,看影集看小說讀散文,或塗塗寫寫,安慰自己等雨神累了,戲耍夠了,歇手歇腳的時候,再出門活動身上的老舊關節吧!這麼說這麼做,迫於無奈,並非刻意要教其他期盼下雨地區的住民羨慕。
春天要來了,這個用口罩、帽子蒙住人們頭臉,由老天爺用溼冷空氣和雨水綑綁宜蘭人外出腳步的年,一個個過去了。任何人都該找個事做做。
雨水呀!你既不是病毒派來的臥底奸細,未曾戴過口罩,也未曾被限制住居,大可學遊俠學仙人那樣自由自在。很多人都想勞駕你朝西偏南跨一大步,跨過中央山脈,教居住海島中南部的人們和草蟲花木種種作物,見識一下雨水是怎麼一回事。
雨水呀!不要老蹲在我的院子、我的門口、我的巷子、我的市街、我的平原!何況,連那幾個惡名昭彰的年頭都跑遠了,你又能找到什麼藉口賴著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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