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修平2006年的繪畫〈節慶之門〉，畫作結構的對稱性、民俗文化的符號與色彩的運用，皆為其典型的風格語言，現為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

文．攝影／吳垠慧

提到廖修平，許多人皆知他精擅版畫，1966年起，他的版畫在國內外參展和參賽屢屢獲獎，至1973年應聘返台授課之時，已在國際版畫界掙得一席之地，可謂「台灣之光」。他回母校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任教，同時也在國立臺灣藝專、中國文化學院等地開課，提倡現代版畫，讓台灣的版畫創作逐漸跟上國際的腳步，因而被譽為「台灣現代版畫之父」。

今邁入鮐背之年，國立臺灣美術館主辦「廖修平90大展」，由成功大學歷史系所名譽教授蕭瓊瑞擔任策展，以「求藝歷程」、「創作過程」、「教學與推廣」3大主題，將廖修平70年的創作歷程展現在大眾眼前，透過13個風格鮮明的創作系列和首度公開的新作「吉慶」系列，認識這位創作生涯始於繪畫、於版畫嶄露鋒芒的資深藝術家，憑藉著對藝術懷抱的無比熱情與克服艱難的堅強韌性，迄今依然創作不輟。展期至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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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修平最新創作「吉慶」系列首次發表，圖為繪畫作品〈吉祥〉（2023）。

不只版畫，基本功渾厚的繪畫練家子

展覽入口，以一幅近260公分寬、700公分長的大尺幅畫作〈節慶之門〉（2006）揭開序幕。在這幅畫中，廖修平將台灣俗諺「紅媠，烏大範」（台語，形容紅色美麗、黑色大方）和中元普渡祭祀紙錢上的圖樣，轉化成當代美學的內涵，也依此融會出個人代表性的風格語彙。

廖修平1936年生於台北，父親廖欽福是福華飯店創辦人，也投身建築業。廖修平上有一位大姊，在9兄弟當中排行老四，從小嶄露出對美術的喜愛與天賦，1948年向吳棟材學畫，為美術啟蒙的開端。1955年考進台灣省立師範大學藝術系（今美術系），時任教於師大的前輩畫家如陳慧坤、廖繼春皆為指導老師，加上課餘又去李石樵的畫室學畫，篤實認真的廖修平，將這幾位恩師的藝術精髓加以融會，以致早期繪畫呈現出日式印象派的溫潤氣質。

這次展出年代最早的是高二時期畫的水彩〈靜物〉（1952），此後，師大時期的油畫如：〈淡水教堂〉（1956）、〈魚缸〉（1957）、〈刻圖章〉（1957）、〈三個椅子〉（1959）等，可見他對不同主題的表現手法，以及從具象、半具象風格演進的琢磨與掌握。

廖修平就讀師大期間的油畫〈刻圖章〉（1957）入選「第12屆全省美展」西畫部。

從高三那年（1953）入選「全省美展」開始，此後廖修平的繪畫屢次入選，師大畢業時，已是頗富名聲的新銳藝術家。當年廖修平亦曾掙扎過是否要走美術這條路？母親王琴一席話：「家裡每個人少吃一口飯，就有你吃的了。」家人成為他踏上國際藝壇闖蕩的堅強後盾，從東京、巴黎到紐約，廖修平無不兢兢業業、精益求精地吸取新思維與新技術，在藝術這條孤獨的道路上，謹記著李石樵老師的金句名言：「藝術這條路不好走，要畫得好只有一個方法，就是一直畫，『綿爛』（台語：專注認真、堅持到底）畫，什麼天分，都是騙人的。」

廖修平從台灣傳統文化汲取養分，轉化為具有當代抽象美感的藝術創作，圖左為壓克力繪畫〈新富臨門（一）〉（2013），右為油畫〈春夏秋冬〉（1967）。

東京、巴黎到紐約，在異鄉體認文化記憶

1962年進入東京教育大學專攻油畫，在僅3個榻榻米大、原是掃具間的地方完成幾幅100號油畫，那年他以〈台灣小鎮（淡水）〉入選「第5屆日展」，為戰後第1位入選日展的台灣人，翌年再以〈寺廟（淡水之廟）〉入選，1964年〈七爺八爺〉則獲日本示現會獎勵賞。

廖修平留學東京時期的油畫〈寺廟（淡水之廟）〉（1963）入選「第6屆日展」。（國美館提供）

課餘之際，廖修平去「視覺設計研究所」學習基礎設計理論，心想日後還可從事設計工作養家為生；此外亦接觸到版畫，當他在日本的百貨公司看到畢卡索、米羅等人的版畫作品，更引發好奇心，開始摸索石版畫（平版）的印製技巧，發展出「墨象」系列。

廖修平留學東京期間開始摸索版畫，圖為1964年的木版〈石華〉（右）與石版〈紅門〉（左）。

1964年東京教大學成，決定再前往巴黎求藝。1965年進入巴黎美術學院精進油畫之外，另於「版畫十七工作室」（Atelier 17）師從海特（S. W. Hayter，1901-1988），習得金屬蝕刻、一版多色等製版套色技法。留法期間，廖修平面臨到如何展現東方美學，和建立個人藝術語言的難題。他從博物館館藏的中國古代青銅器的浮雕紋理與色彩，回想起孩提時期和母親去龍山寺拜拜的記憶：門神、七爺八爺、龍柱等廟宇元素躍入腦海，於是，他汲取傳統建築的對稱結構、民俗節慶的色彩和方圓等造形運用，發展出「廟飾」系列和「門與生活符號」系列，奠定風格基礎。1966年巴黎市文化局長以50法朗購買版畫〈拜拜〉，現收藏於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帶給他莫大的鼓舞。由於版畫作品不斷獲得突破與獲獎、收藏等肯定，廖修平愈發關注版畫的創作。

廖修平1966年起發展「門與生活符號」系列，圖為該系列繪畫（由左至右）分別為〈門〉（1966）、〈鏡之門〉（1968）、〈門之連作〉（1966）。

1968年爆發巴黎學潮（六八學運），社會動盪，適逢美國邁阿密現代美術館邀請個展，決定移居紐約，這個高度工業化、現代化的國際都市步調緊湊，與巴黎的城市氣息截然不同，廖修平進入普拉特版畫中心（Pratt Graphics Center）當助手，見識到更多樣的版畫技術，他潛心研究各種版材和套印技術，臻至運用自如之外，更發展出個人獨特的七彩彩虹層色調技巧。

觀眾在國美館「廖修平90大展」，觀賞他「廟飾」系列的蝕刻金屬版畫。

延續「廟飾」系列，廖修平也將太極陰陽、中元普渡祭祀用的經衣紙錢符號運用在創作中。有別於巴黎時期版畫的線條繁複，到紐約之後，趨向精煉而硬邊的風格，明顯受到美國極簡主義藝術的影響，其符號造形與構圖布局更加俐落而純粹，向紐約的繪畫潮流看齊。

「廖修平90大展」展出1950年代在師大、1960年代到東京留學的繪畫作品。

從寺廟之門到生命之門，敞開人生的舞台

廖修平的版畫在美國大放異彩，例如「太陽節」系列廣受好評，作品〈陰陽〉1971年獲得波士頓版畫家展優選獎等，在競爭與激勵中成長，也藉以在國際藝壇站穩腳步。然而，不管是油畫或版畫，無不緊扣著「門」的意象及其隱喻發展。「門」不只是巴黎時期開展的系列創作，也是1967年廖修平寫下唯一一首新詩的標題，他在詩中闡釋「門」的創作思維與心境轉折的體悟。

廖修平在紐約精進版畫技術，發展出「太陽節」等系列，在國際版畫界站穩腳步。

事後回溯自身的創作歷程，發覺幾乎都以「門」為題材，「『門』是從我內心思想演變蛻化創造出來的」，當他身處個人風格樹立的陣痛期，幼時記憶中的寺廟之門翩然降臨，進入1966年開展的「門與生活符號」系列，透過菱形、長形或方框，做為畫面造形或構圖的元素；隨著年歲增長，寺廟之門轉變成人生有形和無形之「門」，如：1988的「窗」系列、1999年回應社會的「結與墨象」系列，2002年因妻子過世發展出的「夢境」系列，廖修平的「門」象徵著「生命自身」，「穿越每一道門，即能進入另一個嶄新的歷程，敞開『生之門』後，不正是一幕幕的人生舞台。」

廖修平2002年發展出「夢境」系列，數隻向上伸展的手掌流露情緒的張力，圖為油畫〈鎮〉（2005）與空間裝置〈問天〉（2008）。廖修平2016年的壓克力繪畫〈海岸（一）（二）（三）（四）〉。

一代宗師：台灣現代版畫推手

版畫與人們的生活習習相關，傳統社會的民俗節慶都少不了它，從年畫、門神到中元普渡用的經衣紙錢比比皆是，然而，版畫在藝術創作上卻不受重視，1973年廖修平返台任教當時，台灣的版畫大多還是木刻版，他將在外國所學的金屬蝕刻、一版多色、照相絹印製版等技術傾囊相授，為台灣現代版畫發展奠定基礎，1983年更協助文建會（今文化部）籌辦國際版畫雙年展，藉以和國際連線，影響深遠。

留學巴黎期間，廖修平就許願，將來要回台灣創設版畫中心，供同儕切磋學習、也提攜後進，進而普及大眾。因此，當母校邀請返台開課，他是義不容辭回鄉貢獻所學，1974年獲選「十大傑出青年」，也和鐘有輝、林雪卿、董振平等10位學生創立「十青版畫會」，於台灣各地巡講示範，同年出版《版畫藝術》這本歷時不衰的經典參考書。

除投入台灣的版畫教學之外，1979年應邀前往日本筑波大學協助設立版畫工作室，並且任教兩年，結束後返回美國紐澤西工作室專心創作，同時在「西東大學」（Seton Hall University）授課，1992年因生病暫停。1988年，也應邀到浙江美術學院版畫系講學，並且在南京、北京和上海等地美術學院巡講，足見其影響力。

由於教育推廣的卓越成就，這次展覽也同步展出台灣、日本和中國的學生之作。廖修平對技術的無私傳授，也給學生開放的創作空間，讓每個人的風格各有所長，成為獨當一面的創作者，台灣的現代版畫才有今日開枝散葉的景況。

廖修平於現代版畫的推動深具貢獻，桃李天下，擴及日本、中國等地，「廖修平90大展」特闢「教學與推廣」展區介紹，圖為日本版畫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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