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散與恆留》海報。（TIDF提供）

◎賴香吟

《柏林─斯德丁：時光軌跡》劇照，圖為斯德丁，位於波蘭境內的西波美拉尼亞省。（TIDF提供）

我第一次看到弗柯．克普（Volker Koepp，1944-）的映像時，對他全無認識，也不清楚畫面中的地景位置，但還是深受吸引。對當時如蒲公英般飄落德國，語言、文化尚有隔閡的我來說，那些地景親如朋友心靈相通，我們之間憑藉並非語言，而是經驗與沉思，地景傳達給我的甚至引領我去想像、理解片中人物的話語。

《離散與恆留》劇照。
（TIDF提供）

我後來才知道，我之所以對那些地景有感，是因為克普取材區域恰巧我也常去。那是布蘭登堡北部，更北與梅克倫堡相連，數萬年前冰川移動造成這一帶地勢高低起伏，麥田綿延，森林蓊蓊鬱鬱，無數大大小小湖泊與溼地。說也奇怪，我遺忘已久的童年記憶屢屢被這片未被破壞的地景喚醒，異鄉失語的孤寂也在天地間被安慰，轉為實在的內省。我常對這片大自然心懷感謝。因此，當我理解到克普與其攝影師所表現出來一種對地景幾近敬意的巡禮，很受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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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斯德丁：時光軌跡》劇照。
（TIDF提供）

所謂美，不單純指地景多麼壯觀、險奇。真要說美，那也是攝影與導演的眼睛造出來的審美，賦予寓意，如果地景有語言，克普與其攝影師是絕佳的聆聽者。在他們的作品裡，地景除了做為舞台，做為轉場，更重要的是，地景接續了人物的語言與情懷──這是克普映像最核心的力量，也是最普世的意義：生活滄桑、歡憂記憶皆有所屬之地，故事與歷史皆在大自然的胸懷。

《柏林─斯德丁：時光軌跡》劇照。克普總讓談話者在畫面占據很大比例，直接面對鏡頭。
（TIDF提供）

天地何其大，克普選擇的地景，絕大部分與消失的地理有關。波美拉尼亞、西里西亞、東普魯士、薩爾馬提亞，這些詞對台灣觀眾來說很陌生，不常在國際新聞或當代生活裡聽到，只在中東歐文化討論時才會被提起，而這恰恰是台灣教育背景欠缺的一塊。

篇幅有限，讓我們聚焦東普魯士與波美拉尼亞，這是波羅的海的南岸，從中世紀至二戰結束，德意志文化在此生根，舉兩個台灣讀者熟悉的例子：哲學家康德與作家鈞特．葛拉斯，皆來自這區，前者可說終生未曾離開東普魯士。二戰之後，歐洲重劃國界，東普魯士歸蘇聯管轄，波美拉尼亞大半劃入波蘭，原地德意志人依協定予以「遷移」，但實況演變為「驅逐」。上千萬德裔人口遷離家園，不僅是納粹占領區的德國人必須驅逐，就連已經在波美拉尼亞、西里西亞、東普魯士生活幾世紀的德裔人也必須離開。

這是戰後歐洲最大規模的人口移動，路途充滿飢餓、暴力、羞辱、疾病與死亡，這些與希特勒最陌生的外地人口，卻切身為希特勒的罪孽買了單。這段歷史連同戰後百萬德國婦女遭受紅軍強暴，是德國因為原罪身分難以提起、不如遺忘的兩個黑盒子。挺過遷徙流浪的倖存者後來陸續回到德國，其中逾三百萬人在東德地區定居，約占東德總人口四分之一。

明白這些地理，就會恍然大悟克普作品有其脈絡，不單只因「美」或因「故事」四處取景，他所累積拍攝的是一片遼闊幾代人遷徙與生活的土地，一個高度戲劇性的大舞台。早在1973年的短片《Gustav J.》，他就記錄過一位從東普魯士轉到東德生活的人物。東德結束後，克普拍片範圍擴大往烏克蘭、波蘭、立陶宛、加里寧格勒等地，記錄自然景觀與當地日常的同時，受訪者的境遇依舊提醒著20世紀的戰亂流離。故事有各式各樣的講法，克普的講法常以地緣關係來追溯，讓私人記憶與歷史交織。

其中比較特別的是《柏林─斯德丁：時光軌跡》（Berlin-Stettin，2009），結合了克普個人經歷與地景特色。他成長於柏林，出生在斯德丁。斯德丁在哪裡？波蘭境內的西波美拉尼亞省，這是目前少數還正式使用波美拉尼亞做為行政名稱的地區──因此讀者應該猜得到，那支被遷移、被驅逐的隊伍裡，也有克普。1945年，母親帶著他和姊姊們逃離斯德丁，他很小，不記得太多。直到他年過六十，有人因為他的紀錄片辨識出他，來信提起往事。

故事從這裡開始。他與來信者重回童年村莊，知曉母親受辱的往事。時間倒轉。鮭魚洄游。克普並非特意回顧人生，而是這個契機提醒了他，過去這些年的拍攝並非與自己的人生無關。他從斯德丁來到柏林，現在他從柏林往斯德丁拍回去。從戰後德國蘇占區的核心：卡爾霍斯特（Karlshorst），一路向北，以自己的人生經歷做為旁白，行過他喜愛的烏克馬克（Uckermark），也就是前述布蘭登堡與梅克倫堡交織起伏的一帶，他有很多時間在這兒度過，可以說，這片地景孕育了他的美感，而他也非常知道如何拍出這兒的美。

梅克倫堡的完整名稱，後頭其實還有一個字：前波美拉尼亞，這就表明了此地與斯德丁：西波美拉尼亞的緊密相連。克普在這趟旅途探訪舊朋友，訪談新對象，每個人的敘說串連起來便勾勒了這片土地的族群記憶，以及戰後那段艱難的旅程。每個人看到的當然有限，敘述也是碎片，然而，每個人物都是一個主體，克普總讓談話者在畫面占據很大比例，直接面對鏡頭。他們只是大故事裡的小光點，但這些小光點無比真實，星星般照亮歷史暗面或證明即使烏雲遮蔽無數星點依然存在著。

2023年新作《離散與恆留》（Leaving and Staying）對梅克倫堡與波美拉尼亞做了更進一步的拍攝。若說《柏林─斯德丁：時光軌跡》克普把自己當成梭錘，把故事編織起來，那麼，《離散與恆留》則以東德作家：烏韋．約翰遜（Uwe Johnson）為核心：一位和葛拉斯同樣具有波美拉尼亞背景的作家，在德語圈備受尊敬，在國際罕為人知。

片子以約翰遜的文本為線索，展開地景探索與人物訪談。這是克普拍過最像人物傳記的紀錄片，但是，又很難說它真正介紹了約翰遜，因為約翰遜是如此難以歸類、難以說明的作家。這部片表達最多是約翰遜在波美拉尼亞、在波羅的海、在烏克馬克，掌握最好是約翰遜的失根與思鄉。

他在哪裡失根？也許從生命很早的時候就開始了。少年約翰遜從波美拉尼亞被遷移到梅克倫堡，青年約翰遜是東德的文藝菁英，但他很快就與東德產生了矛盾，在西德的生活也不能說多愉快，最後他選擇生活在幾乎與誰也沒關聯的英國海濱，然而，對東德情報監控的恐懼並沒有從他的腦海裡消失。

他思的鄉又在哪兒呢？約翰遜沒有回答這類問題，他只說「自我所屬之地」、「我想在那兒寫下一部作品的地方」。克普與其說是替他做出回答，不如說是梳理他的回憶，把回憶放回所屬之地，這在克普的用語，稱做「歸屬感」。出現在這部紀錄片的作家、演員、學者、朋友、鄰居，多數與波美拉尼亞有地緣關係，也多多少少都知道約翰遜，大家一起回憶的到底是一個人物還是一整代人？我想是後者。從東德故事來看，我也覺得約翰遜的精神困境並非是單一事例，而是多數東德知識分子都理解的掙扎，約翰遜只是走了尤其極端且傷感的道路。

克普過去的作品傾向在歷史的星河裡，四處撿拾、琢磨出小小的光芒，這次，他選擇了一顆已經命名的星星，以一位作家的鄉愁撫慰整片土地的離散，克普的地景美學，至此也愈發形成一種詩歌的風格。影片最後，在距離梅克倫堡很遠的地方，一隻貓，無言而靈犀地領我們看見，作家平覆於大地的墓碑，我再一次被打動。這是人間離散，也是大自然，劇終。●

2025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中巡迴，時間為今日起至6月30日，詳情可上網：reurl.cc/M3oo1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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