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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郭珠美/亞利桑那盛夏的記憶 - 遙思我的阿兄郭松棻
郭松棻〈雪盲〉:「沙漠反射的光芒侵入你的肺腑,照耀了內心的一切,沒有一片陰影可以留存。」1982年夏天,家人在亞利桑那團聚,右起郭珠美、郭惠美(二姊)、林阿琴(母親)、郭松棻、郭靖怡(二姊女兒)。在彼時親情環繞的盛夏光影中,驅散了作家內心的抑鬱,預示了重返文學的開始。(郭珠美提供)
◎郭珠美
時光荏苒,兄長郭松棻辭世至今已屆二十載。歲月或許能稍撫平悲痛,然思念之情卻如陳年佳釀,愈發沉潛厚重。此際,謹以寸心片語,遙寄哀悼,藉作緬懷。
我深知,終有一日我將鬢髮斑白,形骸衰頹。或許那時,您的音容笑貌方會在我心底漸次漾散,如暮色緩褪大地,直至模糊渙散,甚至您的容顏、您的身分,都將全然忘卻。然而,此刻的思念卻是如此清晰,深沉。
二十年來,腦海中一遍遍迴盪的,始終是我們最後的那次通話。那是2005年6月22日,您說:「Kochi,你用FedEx寄的信函今天收到了。可是現在有客人在,不能跟你多談,再打電話給你。」這句話,竟成了我們兄妹永訣的通話。
自1997年您首次中風後,我們兄妹維繫著每週至少兩次的通話習慣,整整八年,未曾間斷,直至那天戛然而止。此後,紐約的電話鈴聲未再響起。除了爸媽、大姊,唯有您會用我的乳名喚我;而今,世上再無人讓我得以親暱地稱呼一聲「阿兄」。
1982年暑假前,您詢問我暑期班何時結束,並提及打算帶大兒子志群到亞利桑那沙漠探望媽媽與我。我藉此機會也邀請了二姊與她的兩個女兒一同前來。闊別近十年的兄妹,終於可以在母親身邊,共享一段美好時光。那年盛夏的酷熱,也因這份久違的團聚備感清涼。
返紐約後,您寄來一封信:「珠美:這個暑假在你那兒住了兩個星期,是我出國以來一段最有意義的時光。其實也是我們各自長大離家以來,最好的一次重聚,只可惜沒有全部重聚。十多年來,為了學業、為了前途,我很少顧到家裡,這是事實,可能因年紀慢慢大起來,心情也同以前不一樣,開始念起家來。平時突然好像聽到了家裡某一個人的聲音,在後面或在旁邊喊叫,常常這樣……松棻1982年9月1日。」
信裡的筆跡如您多數的手稿,揮灑恣意,字裡行間流露出您對家庭的眷戀與成長後的省思,也標誌著我們兄妹情誼的轉捩點。自那年起,我們的交流互動有了更深層次的昇華,不再僅止於日常寒暄,而是能相互包容、理解與扶持的深厚情感。這份情誼超越了血緣的連結,成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依託。直到二十年前的七月您倒下的那一刻,我們在人間的牽絆定格成休止的音符。
這二十年間,爸爸、李渝、媽媽和大姊先後前往您率先擇居的大地,永遠地陪伴在您身邊。您日夜牽掛的年邁雙親,如今是否終能讓您稍感寬慰?那位您一生敬愛、堅韌勇敢、永不懈怠「奔跑」的母親,在見到您時,該是何等的驚愕與激動?她是否曾料想會在彼處與您重逢?她的視力尚存,還能一眼認出您嗎?那時,我們擔心媽媽無法承受您早逝的事實,因此這個消息,我們隱瞞了整整十五年。母親離世前的那些年,面對她一再追問:「松棻在哪裡,松棻為什麼都沒有打電話來,松棻現在是社會人了,難道他忘了自己的母親嗎?」我們只能編織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搪塞她每個錐心蝕骨的追問。直到母親撒手人寰前,都未曾讓她知曉您已悄然先一步離去。
您走後,李渝始終無法撫平那份沒有您的孤寂與驚懼。十年前,她選擇了離苦的歸途,毅然追隨您而去。您們一生傾注歲月於書寫的追尋,幾乎未曾享受片刻閒適。如今,總算可以卸下塵世所有重擔與掛念,結伴徜徉於那看不見「地平線」的無涯天地間。
在您辭世二十週年的此時,清華大學與台灣大學為您們舉辦了一場學術研討會。身為家屬,我深受觸動地觀察到幾個令人欣喜的趨勢:對您們作品的探討,已從早期的保釣歷史,深化到更具普世意涵的哲學思辨;研究視野不再局限於單一地域,而是置於更宏觀的跨國框架與全球脈絡中;更令人敬佩的是,許多年輕學者不辭辛勞,潛心爬梳、深入挖掘、考證您遺留下來的手稿與檔案,展現出那份細緻入微與執著專注的學術精神。您留下的藏書與手稿已全數捐贈給台大圖書館。這些珍貴的手稿,對於研究者深入理解您的創作歷程與思想淵源,提供了第一手且不可或缺的資料,極大地助益了學術研究的推展。
阿兄曾說,您不會寫回憶錄,只希望人們從您的作品中去認識您。在這個追憶與緬懷的日子裡,僅以此文,寄託我綿綿不盡的思念與感懷。當月印萬川,阿兄您終於可以超越生命的苦難,抵達文學的彼岸。●
■由清華大學台文所主辦、台灣大學慶明文學講座協辦的「行動中的藝術家:郭松棻、李渝與二十世紀世界文藝思潮國際學術研討會」,將於6月30日至7月1日,於清華大學王默人周安儀文學館舉行,詳情可上網:reurl.cc/knDdM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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