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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長篇精摘】 韓麗珠/裸山 - 2之2
圖◎倪韶
◎韓麗珠 圖◎倪韶
兩年前,每天早上醒來,暖暖也想不起自己前一天晚上做過的夢。即使沒有任何人搶奪過她的夢,夢還是原因不明地消失了。無夢的日子,她只能偶爾翻閱之前許多年來所寫下的夢之筆記本。
翻開失去頭顱的夢之後兩天,空城政府宣布將會在所有中學推行愛國教育。他們說,空城的居民,目中無愛,而城巿裡日益冷漠的氣氛,將會令這個以旅遊收益為主要經濟來源之一的地方,在世界上逐漸失去競爭力。而這個課程將會「讓空城的下一代,從小認識、了解和仰慕祖國深厚的文化歷史」。空城長官一再重申:「愛國是每個公民最基本的義務。」
那天,暖暖在擠擁得水泄不通的M區,駐足觀看在商場外牆螢幕的新聞報導。不久,艱辛地突破了把她重重圍困的人潮,走到公園裡找到一張長椅,坐在那裡喘息。「我要教你愛。」她想到幾個曾經這樣對她說的人。她無法待在鬧哄哄的區域,可是當她沉浸在寂靜中,那些按著她的頭顱,讓她身不由己的幾雙手,又會浮現在她的腦裡。於是她又站起來,在人群裡尋找可以容身的空隙。
對許多空城人來說,空城是主權獨立的城巿――雖然從客觀條件上來說,這從來不是事實。客觀的現實,跟他們主觀的體驗恰恰相反,但他們並沒有打算修正自己感受到的真實。無論是已經寫進歷史中,或即將寫進歷史中的現實裡,空城從來不是可以自主自立的地區。它只是從一個國家的殖民地,轉移到另一個國家的領土下,成了別國的殖民地。二者的分別是,以往並沒有任何人強迫他們要愛國,他們可以愛、不愛、痛恨或無感,可是從今以後,不愛是一種罪名。如果一個自主之地等同於一個完整健康的身體,那麼,空城是一個先天沒有頭顱的身體,還是一個頭顱一直被禁錮或被判無期徒刑的身體?暖暖無法從腦海裡拔掉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在許多情況下,她都感到腦袋不屬於她自己。
政府發言人宣布,愛國教育將會撥入議會的緊急議程,以期盡快在新學年落實執行。反對愛國教育的遊行隊伍,便只能比議決日程更早一步地,在週日的C區迅速聚集了起來。
那一年,暖暖非常懼怕人群。她本來只打算參加一次反對愛國教育晚會,只是因為好奇那些人都在那裡做什麼。她安撫自己說,一旦感到呼吸困難便立即動身離開。可是當她到達集會的廣場,便看到那些席地而坐,或在人和人之間漫步的人,那些深黑灰黑棕黑或淺棕的頭顱,往不同方向晃動、搖擺,組成一片摻雜著不同程度的黑色的浪,像在夜之中湧動著更深的夜。在這樣的人群中,她好像感到他們在前往一個地方――非愛之地。在那裡,不存在被迫的愛。對暖暖來說,沒有強迫之愛的地方,是最接近烏托邦的所在。她知道烏托邦不過是想像之地,根本不曾也不會存在。於是,移動到烏托邦的旅程,就是最接近美好的體驗。
暖暖找到一個可以容身的空隙,在一個小圈的人,和另一堆人之間,有一棵榕樹。她走進它盤纏交錯的根部中,靠著粗壯的樹幹而坐,竟然迷迷糊糊地睡去。她從不曾那樣子置身在一群共同反抗強迫之愛的人之中。在那持續了個多月的集會裡,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這世上也有一群人,跟她一樣洞悉了打著愛的旗號而進行的壓迫、宰制和剝奪。如果愛是普世價值,壓迫就是累世業力。在某些情況下,愛是一個偽善的字。那段日子,無夢隨著失眠而至,而在集會現場,她可以暫時卸下日間的武裝。即使她只能小睡片刻,對她來說,也是難得的恩賜。當她從夢中恍惚地睜開眼睛,面前又是一片令她安心的頭顱之海,剎那間,她以為城巿正在長出許多鮮嫩的頭顱。集會現場像一片肥沃的田,那一群生機勃發的頭顱像野草那樣搖曳。
***
兩年後,暖暖再次回到那集會的廣場,那時候在進行的是罷課行動。
兩年前的抵抗愛國教育,人們在廣場集結,是為了顯示反對的立場。罷課行動中,人們在那裡,則是為了取回他們原有的權利。他們暫時離開原來的生活,以一種把自己埋在土地裡的姿勢,站在那裡,坐在那裡,躺在那裡。那時候,暖暖感到肚臍有一個洞,一個她以往從沒有發現的孔洞,很小,像針眼那樣小。
罷課行動結束後的第六年,Z教授因為煽動及分裂國家罪名被捕入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曾經公開發表「埋伏廣場」的主張。「埋伏廣場」就是以把自己埋進土裡,和這片土地共存亡的決心,伏在廣場上,表達「這裡屬於我們」的態度。
不過,無論是暖暖,或其他參與者,連日在廣場上露宿,都不是為了Z教授。每人都有各自的原因。暖暖是為了肚腹上那看不見,卻一直在折磨著她的孔洞。那讓她失眠和困惑,卻無法觸摸的洞。抗議愛國教育的行動結束後,暖暖為了紀念在其中體會的一切,走進一家刺青店,在肚子上穿了一個臍環,銀晃晃的。她知道,這能讓她在以後的每天都想起,從沒有穿過那孔洞的一根可能之線。
她沒有機會目睹Z教授以及其他人紛紛被拘捕、受審、入獄關押多年的情境。要是她能見證大搜捕時期的空城,或許,她會感到舌頭再次被剝奪。並不是每個人在人生裡都擁有發現自己真正的舌頭的契機――不是吐出應該要說的話或符合期待的話的那根舌頭,而是尖叫、呼喊,說出真實之言,即使被懲戒或遭受性命之虞,仍要揭穿真相的那根不馴的舌頭。
自從暖暖在年幼時第一次被剝光,嘴巴內的這根舌頭便冒了出來。每次她被剝開,這根舌又茁壯了一點。只是,要運用這根舌頭並不容易。當她要以這舌頭吐出藏不住的話,就會產生窒息的感覺。這根舌頭長在喉嚨深處。如果言語是嬰兒,舌頭則是一再勒死嬰兒的臍帶。
暖暖在罷課行動的現場,再次感到舌頭在喉嚨間亂竄著。她耗上很久,在廣場蹓逛。跟對抗愛國教育行動相比,罷課行動的氣氛截然不同。她無法用已有的語言,輕易地指認二者的分別是什麼。直至她在帳蓬裡睡了五個夜。第六天清晨起來,打開帳篷的拉鏈,走到外面的潮溼而微冷的空氣中,看著仍在熟睡中的街道和城巿,她忽然明白,那是,一種裸裎的氣氛。
在示威區,沒有一個人赤身露體。大部分的人穿著牛仔褲、休閒鞋或連帽運動衣,眼睛下方掛著黑色的陰影和眼袋。當他們笑起來,臉容是疲憊,皮膚卻透現著光芒。在暖暖看來,他們切切實實地沉浸在「裸」的狀態裡。
暖暖在此前從未體驗過這樣的赤裸。那並不是被他者強行褪去蔽體的衣物,令人曝露在無措的羞恥中的裸,而是把自己一點一點地交出(雖然,究竟要交給誰,對當時的暖暖來說,並沒有答案),同時把日積月累的防衛器械逐一放下,把藏在內裡深處的接近本質的東西,慢慢地掏出來。於是,他們再也不需要人格服裝。
暖暖知道,在示威區裡的人,對於自身的裸大概一無所覺,只有她能嗅到裸的氣味,看到裸的形狀,而且感到那溫度。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伊甸園裡的夏娃和亞當曾經安於赤著身子,與自然合一,並不認為那是值得害羞的事,又想到剛自母胎出生的新生兒,光溜溜的身軀,不堪一擊的脆弱。
這想法令她慄然一驚。是在那時候,她察覺到藏在示威區域的一枚炸彈――他們在不自覺時歸返天真,同時沒法防備因此而來的危險。
(五年後,在另一場運動中,暖暖才終於體認到,抗爭的原動力,以及這種力量的根源,也在天真。天真異常鋒利,同時無比脆弱。)
她不禁感到擔憂,同時也生出了一種令她不明所以的帶著驚恐的期待。這樣的裸,不同於以往她所經驗的,讓她受傷、屈辱而必須保持強硬的裸。這是自願犧牲的柔軟的裸,讓這樣的裸像攀纏植物那樣在身體內蔓延,她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暖暖忍不住思索,卻因為碰到黑暗的角落而無法想下去。
這樣的裸,像一個漩渦那樣,把人拽進去,而身在漩渦的人,回到接近純粹的存在,裸裎相見,不但不會引起尷尬、羞愧和自我懷疑,反而使人彼此靠近。這使暖暖強烈地不安,讓她咬緊牙齒,閉鎖舌頭。她留在廣場上的日子,比平日更沉默。雅人以為那是沉思和怠倦。
罷課運動瓦解後,暖暖回到家裡,就忘記了夜裡的夢。當她把《夜行列車》筆記本翻開,拿起一支筆,在紙上沙沙地錄夢,彷彿看到被拘禁多時的舌頭,終於突破了重重障礙,再次透過夢境對她說話。那時候,暖暖忽然明白,親密原來是嘴巴可以安心說出,耳朵也能聽見。那是她和自己之間的親密。
***
裸山很高,暖暖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攀登至頂峰。對她來說,把衣服從身上褪下,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早在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在她的自我完成之前,她就在練習身心分離,以傷害自己的方式來保護自己,而且得以存活下來。若有人以任何方式強迫她脫光,或羞辱她,她就想像自己是蝸牛,身體是殼,外面在下雨。任何人都可以把她踩碎,即使她碎成了一片片,她仍然能存活於那碎屑之內。
成為裸體模特兒是她的選擇,她想像自己的身體是一堵堅固的牆壁。牆的一端是他人的目光,另一端則是她的靈魂。她在那裡,放空腦袋,歇息。參與一節剝光自己的繪畫課是她的創造過程,而雅人是被她允許的同行者。這是此前並沒有出現過的體驗。
她看著面前的山,近乎垂直的斜坡。雖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只能踏上這條路。對她而言,雅人是一種中立的存在,並不是威脅,也沒有親密的張力,而是像繪畫那樣,讓她朝向自身的內在,把自己像一幅卷軸那樣攤開。她選了一塊裝修工人遺下的木板,樹死了仍然具有生命力,材質隨著時間和氣溫變化,會呼吸的是深藏樹身的記憶。握著雕刻刀的手,碰到表面光滑的木板,恨意就源源不絕地湧出。她認為刀鋒不夠尖削銳利,但那已是她伸手可及最接近刀刃之物。她的指甲被剪得很短,因為害怕自己的攻擊性。她是獸的那一面。即使身上無衣,衣服設下的界線仍然依附在她身上。她忽然發現,以往的生命經驗,讓她學會了「裸」的技巧。如何一邊袒裎,一邊自我保護。可是在另一方面,她更難把自己剝開,抵達核心。為什麼即使如此艱難,人仍然要讓自己脆弱和赤裸,恍如攀登高峰那樣,朝向自己的極限?她想有意識地,持續地剝光,是活下去的意思,是對生存和進化保持希望。即使希望黯淡無光,人仍然堅持保有肉身和精神上的新陳代謝。為了免於在日積月累,愈來愈厚的舊皮中活活悶死,便要相信自己的內在仍有足以抵禦嚴苛環境的新皮,有更新的機會。
當她在出神的狀態下回過神來,看到木板上已有雜亂無章的刀痕,對於手上打算完成的版畫,無論是在腦內還是實際的層面都沒有草圖。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在那一刻,她想到,不必底稿。她可以從作品的駕駛席上退下來,讓無意識的手所握著的刀子,指引通向畫的路徑。
她任由刀子帶著她的手,或手握著刀子(也有可能彼此爭奪和角力),刻下每一根或深或淺的線。
她在做版畫的時候,成為了自己的旁觀者。人不倚賴外在之物,就無法觀照自己的整體,看不到自己的正面和背面。專注作畫的時候,她其實是在聚精會神地成為不是自己的人。那時候,一直以來像蛞蝓那樣吸吮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會慢慢地逐一消褪。在瞬間靈光乍現的縫隙裡,她目睹一個寧謐的世界,她在以前從不曾發現。
刻痕像爆發和噴射,飛機掠過天空,帶走了雲那樣的痕跡。她深深地知道,白教授必會批評這是不夠分量的藝術作品,甚至,沒法被稱為一件作品。但這課室並不是白教授,也不是大學的,而是她和雅人開墾的遠離紛擾的角落。
原來木板比她所想像的更薄,下刀的時候,她不由得稍微節制了力度。她可不想木板穿洞。習畫以來,她第一次放任自己的手和施力的動作,不是為了畫出世間要求的畫,而是通過畫,讓精神和意志馳騁。那段時間,即使那麼短暫,但她還是靠近了自由一點點。她不知道手上的版畫關於什麼,她還沒有看出來。刀帶著她的右手衝向木板的邊際,快速劃過她按著版畫的左手,停在食指和虎口之間,劇痛止住了動作。那是本能。
最初的半分鐘,皮膚上只有一條很淺的白線,絲毫沒有受傷的痕跡。半晌,鮮豔的血從那條白線洶湧而出,澎湃地流向低窪之處,經過木板,注進最深刻的那坑痕。
「這是天然的顏料。」她想:「而且,這顏料跟木板一樣都源自活著的生命。」
無論血液和木材,都會隨著時間變化,她的皮膚也是。她便決定,不去處理傷口,端看那裡會留下怎樣的痕跡。
鬧鐘響起的時候,她從背包找到一塊手帕,包裹淌血的皮膚:這是她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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