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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神神／回禮
圖◎郭鑒予
◎神神 圖◎郭鑒予
去年生日，朋友F送我一支全新機械錶，說不要問價格。說不要就是要，上網一查發現大概等於我X個月的薪水，公司年終都沒那麼多。
「我何德何能值得你這樣對我？」
開始緊張起來，慘了，那輪到他生日的時候，我該回送他什麼？他重視的是市場價值（比如黃金）還是象徵價值（比如手工小餅乾代表心意）？
不禁和他競爭較勁，可惡走著瞧，我一定會送你更好的東西。
想起有一次和認識的大哥約餐廳吃飯，我在櫃檯正要從皮夾掏錢的時候，他一掌把我擋下，「別動！我來！」另一隻手從腰間掏出暗器＝錢包，以為在拍武俠片喔。
搶付帳是華人爭奪面子的傳統，歐美人則引入AA制（Go dutch）混合性別權力鬥爭。有些華人歐巴桑愛打包剩菜，可能是明裡搶付帳爭面子，暗裡要向餐廳多討些資本平衡回來。
後來那個幫我付帳的大哥因為大腸癌死掉了，來不及請客回去。最後記得他是在醫院插鼻胃管的照片。我身邊待我好的人，總是死得特別快；待我不好的人，總是特別長壽。希望你們都對我不好。
所以F，你對我那麼好，很讓我不知所措你知道嗎！
雖然和F上過床沒錯，但也僅止於炮友關係，之後大概維持保險經紀人和客人般逢年過節問候（外加談論政治）的關係。也許肌膚之親想再來一次？只是名花有主，不宜搞不倫；何況一度奉行禁欲主義，想做愛的時候就會生嚼大蒜，用蒜味隔絕接吻的欲望，還能幫助減肥。
「蒜之牆」：蒜味會延長嘴裡吃食的感覺（飽足錯覺），驅走食欲和性欲之邪祟，你不妨試試。
F，你是那個能夠越過蒜之牆的人嗎？含著粗長香腸將大蒜咬碎，不會像洋人害怕臭豆腐，一進機場國門被超商茶葉蛋八角味撲鼻，開始領略白黴起司也能配紅酒，再熟的情侶放屁不會嫌她黃臉婆。
可是F，我們沒有那麼臭味相投沒有那麼熟。收到禮物的當下，除了和你競爭經濟實力，第二是無恥打開eBay或Amazon想賣掉你送我的名錶換現金。
你不知道我是不戴錶的。我對錶的概念大概是小朋友貼緊智慧型手錶講電話，很像名偵探柯南瞄準誰射出麻醉針。為什麼你不送我智慧型手錶啦！
《六人行》Rachel經常偷偷把朋友送她的首飾衣物變現或換成購物券，我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滴水不漏。在拍賣網站複製貼上輸入我看不懂的手錶資訊：類碳纖維藍寶石水晶鏡面、矽游絲材質無卡度游絲擺輪、機芯可抵抗達15,000高斯磁力……
不行，一邊打字，羞恥心像水銀凸凸露出來，字字像刻在金箍上的咒文緊縮我悟空的頭顱。
社會暨人類學家馬塞爾．莫斯（M. Mauss）研究玻里尼西亞毛利人的送禮觀念：「送禮是靈魂的餽贈，若收禮的人沒有回贈，將會受到靈界力量的降禍。」
幹嘛恐嚇我！這不是小時候收到的那種不轉發就會受詛咒的惡作劇電子郵件，這是F真摯大方的禮物。謝謝你，只是我真的不戴錶，只好寫成一篇文章將錶的咒怨分散給讀者，讓他們承擔我的業力。
F，你送的錶放到現在還沒爛，因為我從來沒有戴，藏在深櫃未曾領略它的美。牆上我的掛鐘故障指針跛腳嘎答作響，我才想起那一支千古不滅寧靜致遠的錶，它的單向奔赴最終走到了何處？我的經濟實力是你的X分之一，你的比例尺不同於我的比例尺，也許這支錶落在你衡量我們人情／物質的可換算範圍，刻度切磋喚醒我的自尊與自卑；投桃無以報李，哭倒果菜園。
F，我希望你活得好好的，上一個幫我搶付帳的大哥已經得大腸癌死掉了，希望你的保險受益人不是寫我的名字。我始終沒有燒紙錢給他，不善收拾人間的餘燼與飛花。也許，我和他和你，共同點都是憂鬱吧。聽說有些憂鬱症患者在輕生前夕，會將身邊貴重物品贈送他人，陽台曬著一台輪胎空轉的高檔腳踏車，車庫停著一輛從未碰過海的水上摩托車。
F，我唯一能想到的是，你曾跟我說你活不下去這件事，還要我幫你找團購安眠藥的地下社群。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因為我也活得要死不活，這是我所能想到我們除了上床外，唯一輕微牽動靈魂的聯繫。
「真可憐，沒朋友，死前連一個禮物也送不出去，才找一個半生不熟的人。」
我何德何能，和你半生不熟。像我們這種受過生命至慟絕對站不起來的人而言，半生不熟是最好的社交距離。遠遠看你原封不動站在那裡，放心去痛，像一顆半生不熟的蛋流湯流膿。
二月初徐熙媛死訊傳來的時候，共感人我被箱根的溫泉蒸騰和微量飄雪所籠罩，輕易被任何一則死訊細節觸動。複習《康熙來了》，蔡康永一臉震驚說：「原來婚禮新人要去看禮金簿的數目！」原來精打細算不是勢利，徐熙娣說：「當然要算對方包多少啊，這樣才知道下次怎麼回禮給對方。」
突然理解熙媛為何不愛過生日、不愛別人送她生日禮物。「嘴上是這麼說啦，怎麼可能收禮不開心！」但我懂那種隱約的擔心，擔心怎麼和你匹配，競爭誰的愛比較濃烈，珍視你到五體投地又怕無地自容，像我在字裡行間小心翼翼精打細算衡量我生命所能回贈予你的一切。
原諒我總是那麼慢熟，慢到可能等你死後才用一支錶來憑弔，校準我與世人與你親疏的時差。錶不等同送鐘或送終，只是萬物需要一個盡頭。時間滴答向前，將來輪到我死了，我會留下些什麼，給你妳祢編織記憶──復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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