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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9之2】 王姿雯/我的散文時代

2025/07/10 05:30

圖◎薛慧瑩圖◎薛慧瑩

◎王姿雯 圖◎薛慧瑩

許多年前當我獲得生命中第一個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時,台上評審說特別打造女性詩獎,是因為「很多女作家到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沒在寫了」,像被一顆石子打進心湖,我心中有些什麼疑惑成形擴散,但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並未出現具體的解答。

與其說為什麼要寫,不如說為什麼不寫?寫詩像是成為天文學家,將各種內心大小爆炸、渾沌星雲梳理成燦爛的星圖,第一行詩句與最後一行,誕生的日期有時會差了好幾天,我在那段時間中漂浮於宇宙,微微失重於現實,隨著最後一行詩句落地時,四周一切都還一樣,只是我彷彿比之前站得更穩了些。

那時候我還年輕,腦子裡都是愛情,跟文字的關係也纏綿悱惻,我深信不論發生什麼,詩將永遠是我的本命,我不會停止成為一個天文學家。

然後我生了一個孩子。

分娩完後約過了兩小時的那個清晨,我看著窗外微亮的天色,身體剛經歷一場大開大闔,驚魂未定,又有一絲失落與憂鬱似乎要隨日出而來,我腦中有些詞語在組成,但不是從前熟悉的格式,像胎盤隨著嬰兒分娩而出,我需要更直接更裸露的文字,我已無法再把自己包裹起來,藏於星圖中。

產後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我忍不住把產檯上的過程寫出來,幾乎是像排惡露一樣,覺得不寫不行,嬰兒對母體的撕裂、各種疼痛,血與汗與排泄物,完全沒有詩意,就如同新手媽媽的日子。

我覺得自己徹底不同了,不只是身形的變化、不只是產後憂鬱,我跨向一段再也無法把自己排第一的人生階段。我能留給自己的時間也劇烈減少,情緒雖然持續湧出,但連梳理的時間都沒有,母職將我從雲端抓下,重重壓向大地,每天每天我都感到自己在狠狠地吃土,像《百年孤寂》裡的蕾貝卡,親近一種原始的生活,在渾沌裡幸福。

記得那篇描述生產過程的〈嬰兒式〉在副刊刊出時,我在家披頭散髮、狼狽邋遢,與嬰兒匍匐前進,如一隻哺乳動物,僅是一隻哺乳動物,快要遺忘語言,當我滑手機看到自己的名字,忽然被喚醒什麼,似乎又重新站起為人,但再滑向留言,看到有人酸說這是母嬰雜誌文章,又被打趴回地上匍匐。

為什麼一定要書寫自己成為母親這件事?我心底常常會出現這個聲音。那不是寫情詩時會出現的聲音。

我感到自己在經歷一件極為特別卻又極為普遍的事,對個人生命而言極為特別、女性專屬,對整體人類而言,卻又是從開天闢地就有,再稀鬆平常不過。我想寫,卻又有點羞赧,就像平常帶孩子出門,總是努力撫平他的音量、控制他搗蛋的小手,母嬰,最好無聲,最好只存在母嬰雜誌裡。

以前寫詩,總感覺是在把自己層層包裹,各種意象銜接紛呈,最終把「我」打散,如一幅抽象畫,我只希望讀者去感受到那些感受,不用了解我是誰,仰頭看那片我撒出的星空,就夠了。所以我曾經畏懼並遠離散文,對讀者正面全裸,太可怕。

不過沒有什麼矜持可以不被從陰道口擠出一個嬰兒打破。

寫散文,動作跟寫詩相反,是一層層把包裹打開,有時開到一半,算了,還是不想給人看,就整篇刪掉重來,我的電腦桌面有好幾篇這種開到一半被棄置的「包裹」,暫時無解。另外我也不想開出一個裡面什麼都沒有的詐騙包裹,生產、餵奶、陪小孩玩,在這些普世性的經驗裡,或許還有什麼感受未被提及?除了愛與犧牲外,「我」在母職裡變成了什麼樣貌?也許散文的非虛構性,最終是為了讓作者也停止對自己演戲。

我在寫出〈人鼠之間〉這篇描述孩子睡著後母親深夜暴食的文章後,很奇妙地,對零食的需求也就緩了下來,想不到寫散文也是一種正念練習,怪物出現在生命裡時,冷靜下來盯著他看、描繪他,就又拿回了主控權。

母愛這東西本身,就像一種怪物。許多許多年以前,我曾經報名某項志工,深刻記得在場有位媽媽說,她報名的原因是因為「害怕自己太愛小孩,想分散一下那份愛」。原來有種愛會大到令自己害怕?後來我看了相關的紀錄片,科學家研究發現,生產後母親腦內的杏仁核明顯變大,讓她的思緒時常深陷對小孩的擔憂與恐懼,且這變化不可逆。那麼多女性作家前仆後繼投入書寫母職,這老掉牙的題目,也許是一種拚命拿回主控權的努力,對抗自己再也不一樣的荷爾蒙與大腦結構,讓自己不被名為母愛的怪物完全吞噬。

而詩呢?詩無法抵禦怪物嗎?我又想到那個女性詩獎評審的話,我是不是成為他說的那些不再寫下去的女詩人?

最近有孩子剛要上國中的朋友說,她終於可以在工作上進一步了,等了十二年;另一個一樣在跟小屁孩混戰的朋友哀怨地說,唉人生有幾個十年呢?也聽過某對教授夫婦決定為了專注研究,選擇不生子;寫了《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的中國作家蘇美在訪談中被問及一個母親是否該認清現實,還能有詩和遠方嗎?她卻回答:「身為人母尤其需要詩和遠方。」

詩是專注,而遠方是空間,沒錯,這的確是母親們被剝奪的東西。

母愛是很愛很愛,比愛情更愛的,但為何我難以用詩描述?

我為各種愛寫過詩,情人、親人、貓,他們都不曾大幅掠奪我的時間、毀壞我的空間秩序,我在那些愛中都仍是完整獨立,並得以凝神反思。以前常在貓睡著時文思泉湧,看著那甜美的睡臉,就有無限疼愛湧出,必須歌頌。現在孩子睡著了,那睡臉一樣甜美動人,但我只覺鬆一口氣,回到腦中的待辦清單、吃個零食追個劇,力氣放盡。我正經歷的這種愛,不是星辰而是黑洞,我無法歌詠黑洞,只能記述。

但母職真的令我不再完整獨立嗎?也不是的,更像是讓我從「一」變成「二」,我將一個生命帶來世界,在為他負全責的同時,也持續更新並擴大了自己的生命。河合隼雄在《影子現象學》一書中說:「『二』這個數字具有重大的意義。『一』是事物尚未分化的狀態,但『二』不同――分離、對立、衝突等等,都是從『二』產生的,從這裡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善惡、天地、父母、精神與物質等等眾多對立的現象與概念,是支撐人類意識結構的支柱。」

母親將孩子帶來世界,成為他某段時期絕對的「一」,而自己則將帶著這一加一的身心狀態直至闔眼。我或許暫時擱置了詩,但卻對其他形式的文字產生興趣。女性作家的處境,跟其他職場上決定懷孕生子的女性一樣,時常淪陷於自我犧牲的母愛中,一個回神,十數年已過。然而那過程並非單向的掏空,而是重新學習、疊加,生命跟小腹一起有了厚度。有些書寫可以馬上發生,有些書寫卻需要等待,也許有一天我能再次寫出詩句,我想那應該會是不一樣的東西,畢竟我從嚮往成為文字上的天文學家,到變成想著下次假日時要帶孩子去天文館,一切都如此俗氣、日常,但又如此嶄新。●

王姿雯,獲第九屆(2013)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首獎。1980年生,台大外文系、英國華威大學文學碩士。著有詩集《我會學著讓恐懼報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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