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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9之3】 黃崇凱/無以名狀的摩擦
圖◎黃子欽
◎黃崇凱 圖◎黃子欽
羅貝托.博拉紐的小說巨作《2666》裡,有個段落提到,某位老先生體認到自己永遠無法寫出大師傑作。他原本覺得,文學是一座由大師傑作及眾多次要作品所組成的森林。他後來發現自己錯了:「那些次要作品的作者並不是書上署名的某甲和某乙。某甲和某乙確有其人,這無庸置疑,而且這些人辛勤寫作,在報刊發表文章,有時甚至還出版一本用紙沒有白費的書。但那些書或文章,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並不是他們寫的。」
他補充:「每部次要作品都有一位祕密的作者,而每位祕密的作者,就定義上來說,都是那些大師傑作的作者。次要作品到底都是誰寫的?次要作家寫的吧,或者表面上似乎如此。」
他認為,次要作品的作者只是在接受大師傑作發號施令。所以結論是:「只要不是大師傑作的每本書都只是炮灰,只是拚死拚活的步兵,微不足道地用來犧牲,因為這樣的書只是運用層出不窮的方法去模仿大師傑作的構思。」
老先生就這麼放棄了寫作。
我聯想到這幾年成為關鍵詞的機器學習演算法,或更熱門的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儘管有專家提及,人工智慧透過大數據來產出模式辨識和預測,其實應該叫做計算統計學(computational statistics)比較準確。不過那太嚴肅也引不起絢麗幻想。
20世紀末數位空間普及以來,裡頭累積的各色資料數據在多數人毫無察覺的狀態下,爆量增長為大數據。而各類大數據經過分類、整編和標註,成為演算法的基礎材料庫,有些又匯聚轉化成當前的AI應用工具。如今任何人只要付上訂閱費,就能享用各家AI服務。它會流暢應答各式各樣的提問和討論,仿若帶點人味,提供填補空缺的陪伴,有些時刻會讓你真以為它在思考在感受,不免懷疑起所謂的AI是騙人玩意,螢幕另一端的互動者其實是科技巨頭低薪聘來的敘利亞流亡諮商師,只不過剛好懂中文。
一切都無比滑順地進行。一如高科技給人的印象,光滑明亮,帶著流線型的速度感,允諾著便捷、無痛、無阻力的生活。當然,前提是你有付費。難怪想像世界末日比想像資本主義末日更容易。這些快速推進的科技願景,已經更細緻而緊密地鑲嵌到資本邏輯當中。
現實生活給予的摩擦有多大,人際互動有多艱難,我們投入零阻力的雲端幻境就有多麼義無反顧。那似乎意味著我們在現實中必須克制的需索欲望,可以在一種無摩擦的可控虛擬環境得到滿足。你不再被拒絕,不再被排擠,不再被無視,不再被忽略。至少在你使用付費AI服務的時候是如此。人生實難,時不時沉浸在AI泡泡也不會怎樣。但揮開泡泡,你總得面對現實,好好賺錢來支付訂閱費。
那麼,在AI運算猛爆增長、應用功能日趨強大的陰影下,創作的前景是什麼?生成式AI之快,快到不免讓人誤以為中間過程可忽略或跳過,只需直取結果。確實各種文字、影像或聲音內容,當今AI都可快速生成,長期看來,品質也將愈發精美、真偽難辨,這是內容產出的工業化,供給遠大於需求的趨勢大約難以逆轉。所以我們也不得不使用AI來幫忙篩選、整理超載的資料,以便評估和選取。這有點像是把原型食物加工成各種食品,再從中把關鍵營養成分萃取出來,最終得到面無表情的流質營養品或綜合維他命。只想著快快填飽肚子的人自然不在乎料理過程,多半也不講究口味。況且有些人真的像吸塵器,只要開著就是不斷吸取大量資訊,飽食終日樂此不疲。但這跟你遇到某部影集或某部書,想好好拿自己的生命經驗來對話、交流的狀態並不相似。有些時候,過程比起結果更有意思。
例如三十年前,夏宇手工剪貼做出詩集《摩擦.無以名狀》。
根據夏宇的說法,某個早晨她「偶然」(她的註解:偶然是永遠不可預料的裂縫,一切故事的支線被導入未知的盲點),拿起剪刀把超大開本詩集《腹語術》剪貼成另一本詩集《摩擦.無以名狀》。整個過程,她抗拒旨意清楚,避免意象誘惑,企圖盡可能維持一種廢物的美。結果卻是一本人們讀了三十年的詩集,而且大概再過三十年也還是有人讀。
這本詩集提醒我,寫作本是一種筆尖與紙面的摩擦,寫作的人就是在點線面之間不停摩擦,從而造出一方想像空間,邀請其他人,在阻力中在摩擦中,進到那個若隱若現、方生方死的空間待一會。現在寫作的人大概很少使用紙筆,多半以鍵盤敲打字句,而那依然存在著物理意義的摩擦。
閱讀也是摩擦。《摩擦.無以名狀》的印刷紙本,就需要剪刀把頁面逐一裁開,才能讀到夏宇拼貼的詩句。遇到讀不懂、讀不進去的東西,表示中間有阻力,或許是背景知識、精神狀態或語言隔閡的問題,也可能單純是頻率不對、時機不對,引不起你的興趣。然而奇怪的是,有些東西往往在你理解之前就先模糊感受到了。我記得《摩擦.無以名狀》的最後一首詩是〈擁抱〉。因為我在無法讀懂它的時候,不明所以把它背下來,像某種吞食或占領。我隱約察覺這些字句排列在一起好像有點什麼,但無法清晰掌握。直到數年後某天,旅行到冬日溼冷的歐洲城市,跟旅伴在旅館房間背對背的靜默之際,突然明白了霧與酒館的關係。那接近頓悟。
我珍惜那些不懂,那些困難,那些需要把疑惑和不安暫時放在括弧裡一段時間的阻隔。像是重量訓練,你得讓身體對抗重力和阻力,提升自身的韌性和肌力。不得不說,那常常帶來痛苦和沮喪。思考也是,感受也是。
所以我對AI感到恐懼。活著就是得面對各種質地和想法的互動與摩擦,然而AI服務提供的是量身打造的幻象。你以為自己在人機互動,卻由於它的預測太準、回應太快,幾乎沒有摩擦產生,掩蓋了你其實在跟計算統計學互動的事實。它針對你的自我擴增投射出另一版本的你自己,在看不見的虛擬空間超高速運算,以大語言模型即時萃取、編寫你可能想知道、想了解的資訊,像是萬事通。於是我們免不了把它擬人化,把它想像成一個,好比說某偏遠國度不世出的天才少女,只是剛好懂中文。我們理智上知道那連線背後沒有人,但情感上難以接受,所以把它想像成某個具象的人比較容易。
也因此,我們總算理解,何以好些科幻小說中,常在描述一種沒有人的世界,一種人從中消散的景觀。比如洪茲盈的《墟行者》、高翊峰的《2069》或賀景濱的《去年在阿魯吧》和《我們幹過的蠢事》。這些小說裡頭看似有許多角色在互動,卻時常是機器人、仿生人、某種應用程式或人工智慧系統。我們距離那樣的境況似乎並不遠了。
回到《2666》那位放棄寫作的老先生。儘管博拉紐未能親睹AI的發展歷程,但關於大師傑作與次要作品的思考,現在看來也像在描述AI生成的內容──「運用層出不窮的方法去模仿大師傑作的構思」。我們將會擁有恆河沙數那般的內容,那些都是從大師傑作發號施令下產出的東西,那些都是從以往人類歷史積累的材料擷取重組的東西,那會激發許多感受,像是驚奇,像是氣餒,像是憤怒,像是哀傷,還有恐懼。
我們要因此而放棄寫作嗎?當然不。因為我們就是期望著最低期望值,機率再低也有所盼想,不可救藥的賭徒。我們仍會摩擦,無以名狀,就像最早最早,不知誰沒事在那邊亂摩擦一通,偶然出現了一種熱熱的、燙燙的、亮亮的還冒著煙的東西。
那是火。●
■黃崇凱,獲第六屆(2010)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1981年生,台大歷史所畢。曾任耕莘青年寫作會總幹事,《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編輯。著有小說《反重力》、《新寶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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