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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 - 9之5】 楊隸亞/給寫作戰士的備忘錄
圖◎郭鑒予
◎楊隸亞 圖◎郭鑒予
韓國的女子舞蹈競技比賽,「World of Street Woman Fighter」(街頭女戰士)今年來到第三季了,除了韓國以外,還廣招世界好手,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日本東京、日本大阪,共六隊。為了贏,這些女子舞蹈家的凶猛程度,讓我以為自己在看的是「勁爆女子監獄」。
她們像野生動物一樣跳舞。
我關掉電視,躺在床上,腦袋還在旋轉,她們的動作,一個接著一個「大招」,在我眼前閃個不停。甩手、頭轉、迴旋踢、劈腿下地,比誰的卡點更精準,誰能在三十秒的音樂內創造角色,設計故事動線,吸引評審的眼球。
「喔,妳的技巧真好,純熟又老練,我原本以為妳肯定能獲勝,但妳的對手,掌握了整場氛圍感,充滿新意。她就是明星。」拿著麥克風的評審說出這番評語,最後大阪vs東京,0:3,我一直喜愛的舞者Kyoka,以零票吞下敗仗。在場上,她禮貌地和對方握手,但回到個人休息室後,對著空空的沙發怒吼:「真想把他們都宰了。」其他隊友紛紛表示,根本不知道評審標準是什麼。
這些對白在腦海中跑來跑去,夜不能寐啊,有哪裡不對勁,明明是舞蹈比賽,為什麼好幾個片段,我都以為是在說文學獎呢?那種不確定的標準,心裡一沉的挫敗感。
我有一個寫作朋友,參加林榮三小說連年落選,槓龜至少十次。每次落選後就會指著當屆得獎作品,講出各種怨言:「老哏、沒創意、連題目都爛。」甚至發出地獄等級的言論:「懷疑評審程度,他們到底要什麼啊?」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只是不停想到Kyoka的身體。
她一次次做出充滿彈性且流暢不已的舞步。若論技巧,那已經是頂尖素質,完美到不能更完美了。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評審不只是評判者,同時也是觀賞者(讀者),如果一個創作者具備能夠擾動他們內心情感的滲透力,也是一種能力呢?
也許真正可怕的,不是技巧不足,而是作品沒讓人「心動」。
我嘗試想像Kyoka過去的日子。幼稚園開始跳舞,凌晨起來拉筋、開胯、練核心、撐腳尖。從專業知識習得一場舞的結構,groove、層次、角色、速度與時間感。但在場上,卻輸給一個沒想過的選手。她甚至可能想著:這根本不是舞蹈對決。對方沒卡到拍,沒轉到軸線,動作都很敷衍。
以上的話,說不定可以換成這樣:
我,中學時期開始創作,報名文學營,努力閱讀現當代小說,遵從王禎和的小說指導,以捉貓法下筆,拿捏敘事時間軸。我看得出哪篇小說架構縝密,角色精準,編排用心;我也知道這篇文筆普通、那篇轉場設計得拙劣。但得獎的偏偏不是我猜的那一篇,得獎的那篇我甚至看不太懂。苦練幾年,投身文學獎比賽,還輸給一個真人真事,表達質樸,情感真誠的小說新手。
文學獎看起來像是某種指標,但其實不是誰最努力、誰最精準、誰最有天分,而是――誰讓評審在當下「心裡一動」。
如果能讓他們「啊」了一下,可能就贏了。那個「啊」裡可能是驚豔,也可能是共鳴吧。
寫字這件事,從來就不是一種穩定的競技。我們面對的永遠是變數交織的現場,評審的心情、他最近閱讀的書、對主題的偏好,這些都有可能影響作品的命運。
其實,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參加文學獎」這件事,有那麼點不好意思,我的朋友群裡有著不從文學獎體制出來,卻銷量破萬的暢銷書作者。我能想像她摸摸鼻子,淡然地說:「現在還需要參加文學獎嗎?寫網路貼文,弄個Podcast、拍個短影音,不也可以出書了?」或者,更狠一點,「那個誰已經往影視領域發展,不用再糾結文學和生活費的問題了。」
這時候我常常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多半是按個貓咪貼圖來結束話題。
她說得其實也沒錯,我同意。但,我去年還是寫了篇一萬字左右的小說參加大報文學獎,提前訂好鬧鐘,還用紅筆謹慎地在記事本把截止日圈起來,如此慎重,堪比上回迎接蝦皮和momo的網路年度大促銷。
我開始寫小說的時代,還沒有什麼「流量」這種東西。那時候我們上的是無名小站,瀏覽人次爆千,留言板被灌爆頂多也是拿到校園小名人的稱號,即使登上BBS被一堆陌生帳號討論,發文,推文,推推推,也頂多推到老師的印象裡,在走廊遇見時會說,「啊,你就是寫那篇文章的同學。」或者,「你就是那個很會打扮的同學。」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點閱次數和金錢營銷彼此之間,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還沒人思考到他們或許可以手牽手。當然,也沒有業配、廣告、邀約,出版社不會莫名找上門,經紀人也不會出現。網路負評倒是歷久不衰,印象中有那樣一則留言提及我:常常沒來上課,而且本人長得普通。
離開校園後的日子,寫作時間被徹底擠壓,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女子漢》裡百分之五十的文章是利用下班到睡前的深夜時光完成的。一邊上班一邊寫作的生活,晚餐吃得極少,不是為了減肥,而是為了保持腦袋清醒,有時只吃一顆茶葉蛋和一杯綠茶。
深夜十二點,世界都安靜下來,我獨自面對空白的Word檔。
其他創作者在準備出書的路上是如何往前走的呢?這就是我的生活,很普通,也不文青。我偶爾也會沒想法,會偷懶,寫完又刪,刪完發現一篇文章根本沒剩幾個字,對著筆電歎氣,關上桌燈去睡覺。
後來我才察覺,那些年得獎得到的,是一種機運。
長期投入寫作,需要的是理性規畫,無法倚靠靈感爆發,來個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狂寫。如果消耗身體過度,容易陷入精神委靡,超過三十歲就很容易這裡痛那裡疼,實在不是長久之計。此外,我也知道有些作家相當勤勞,天天寫字,規律產出,記錄每天輸出字數。比起這種形態,我更常花時間在讀而不是寫,我會花很長時間讀一本自己感興趣或近期討論度高的小說,不會像是追劇一樣,為了抵達結局而倉促讀完。我會試圖拆解作者的創作思路和寫作結構,這個做法往往挺管用的。那些從閱讀裡所感應到的直覺會告訴我:這裡,是最接近作者內心世界的地方。
我不一定會花時間去追讀喜歡的作家的社群帳號,去看他(她)本週有沒有爬山,搭了飛往哪裡的航班,出席什麼類型的活動。如果吃飯時間滑手機剛好刷到,我會給他們按個讚,絕大多數的時間,我投入在他們所寫下的作品裡。
如果說起創作,我最想追求的是什麼,也許是「共感」。
共感,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感受。
比如,偶然在藤井風歌曲〈Hana〉MV下方的留言處看到這句:「もう、可愛いのかカッコいいのか、男なのか女なのか、神なのか人間なのか分からんけど、とにかく大好きです。」(可愛還是帥氣,男人還是女人,是神還是人,總之我很喜歡。)
男與女,生與死,毀滅與再生,身體與形狀。
我彷彿聽見了很多個自己,在黑暗的世界裡發出一樣的呼吸聲。那是唯一不會騙人的聲音。
寫作、比賽、得獎、失敗、復原、再寫。
我還會參加文學獎嗎?
可能會。
如果會的話,那我也是一枚寫作戰士吧。
(即使我不會像野生動物那樣起舞。)●
■楊隸亞,獲第十屆(2014)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首獎。1984年生,成功大學現代文學碩士畢。著有短篇小說集《男子漢》,散文集《女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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