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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9之6】 楊富閔/十五年來
圖◎太陽臉
◎楊富閔 圖◎太陽臉
從三多商圈的站牌,搭上一台要往衛武營的市區公車,晃啊晃的,我要去看《我的媽媽欠栽培》在高雄的第一場演出,第二場我不能去,也是捨不得去,甚至不敢去,入戲太深的我,彷彿已經住進了那一個小小的庄頭。做夢都在哼著旋律。這戲我已從北到南,看了九次演出。它改編我在2013年出版的同名散文。也讓我認識了一群好優秀的藝術家。高雄陽光盛大,觀眾反應熱烈,可惜媽媽有事不能前來;而散戲之後,帶著亢奮,收拾行李,不疾不徐來到左營高鐵。直達台北的班次,是每一個整點的五十五分,我還有一個四十分鐘可以回神。提前進入閘口,坐著發呆,這一陣子所有的舊書,都集體回到我的生活。內心有一個發言的起手式是:十五年來。十五年來跑來跑去,只有今年,只有現在,自自在在,坐在左營高鐵的候車區。我很喜歡這個挑高又寬敞的地帶,因為早到,都是空位,可以看到售票處洶湧的人潮,而我被隔絕在一個看不出要北上還是南下的時區。慢慢地回信、回訊,傳照片……六年前,《我的媽媽欠栽培》首演的時候,全家出動,媽媽有來看過,坐在我的旁邊,跟我一起歡呼,今年她在家忙著帶孫子,出席的是我的兩個表姊。有家人代表還是好的,而我也才發現,我很在意這一件事。
於是想到去年秋天,趨勢教育基金會製作的兒童劇《夏天默默做的幾件事》,巡演來到了台江文化中心。這一齣戲改編自我的一篇散文〈六月有事〉。講的是主角阿閔擔心自己會在六月死掉,因為家中每一個男性長輩,好巧都選在農曆六月做仙。於是阿閔成了最期待七月鬼門開的小朋友。故事以阿閔幫忙阿嬤準備祖先忌日的祭祀為軸線,可以看到神經兮兮的他,每天都在跟自己作對,也跟時間作對。這戲大人小孩都適合看,現場家長的年紀,跟我都差不多,我若有小孩,也會帶他們進劇場了。那天來的是哥哥的三個寶貝,阿嬤帶隊,我們一起坐在視線最好的位置,其中一個互動環節,邀請小朋友幫忙故事中的阿閔,一起把供品端到神桌。沒想到,五歲的姪子第一個舉手:我一邊驚訝,一邊拍手,我家最欠缺的就是落落大方,而他還沒等我叮嚀,就已經衝上舞台前方了。看著姪子走進了我的故事,散場的時候,我告訴他,這也是你的故事喔。這是我們家一件發生在六月的事。於是,也才發現,邀請家人進入我的內心世界,走進我的文本,同樣是過去十五年很少發生的事,卻是讓我感到最踏實、最富足的一件事。
漸漸地,愈來愈難解釋文學是什麼。一如我也開始懂得拒絕解釋自己,要去跟誰找一個證明。我只記得五感打開,去寫、去做。這個2025年,舊作紛紛回頭找我,它們已經歷了多重的跨界改編,長得更好,不是最初我落筆而成書的模樣。我有一種跟著文學――一起長大的感覺。慢下來了,射鵰回看,重新整隊,並以自己的生命史為中央伍,想起了十五年來,繞著文學發生的每一件事。
十五年前要上台北,從大學宿舍撤回老家的行李沒有拆箱,原封不動,又要北上。老家已經沒有我的房間。那個夏天,整天我在二樓的客廳寫小說,寫完一段,騎車沿著河堤去看曾文溪邊的一棵土芒果樹。那個夏天,來了一個叫做莫拉克的颱風,故鄉遭逢水患,停電停水,我在克難之中,完成一篇叫做〈逼逼〉的小說。夏天結束,傳來獨居高雄的小舅病變的事。記得病變那日,打電話跟母親通知我又得了一個文學獎,這才知她人正在急診室。這樣大喜大悲交織的情節,反覆上演,以後維持將近一年。小舅是一名文藝青年,他在官田老家的房間,是我生命中第一間書房,他的興趣很雜,藏書多以文學、政治與宗教為主,收有各式各樣的地藏王菩薩本願經。這樣一名南部青年的文藝養成之路,愛寫愛讀,喜歡本土文學,是啟引我的「一個創作的起點」。那個夏天,他在成大病房進行治療,固定請託外公購買一份《自由時報》,〈逼逼〉得獎的事,我沒告訴他,他是從報上看到新聞。其後小說連載,一共三天,插圖可愛,出院之後,他將剪報,整整齊齊壓在客廳的桌墊。剪報是從醫院帶回來的。這件事他沒有告訴我。
沒有告訴我的事,我也很少去問,一如我們不清楚他的過去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發生了什麼事。從發病到離世,剛好一年,經過密集治療,骨髓移植,期間一度好轉,回到鄉間,過起了吃得營養、簡單,老父母親自照顧,作息正常的日子。大年初一,還拍了全家福,很像還去了總爺文化園區走春。我們這些外甥都在賺錢了,我是最小的,而你認定,還在念書,硬是準備了一份紅包給我。這一年,我也從小說得獎發表,入選年度小說選,很快地準備出版第一本書《花甲男孩》。新書出版,我還沒帶回家,你就跑到網路訂了一本。我們住的鄉下沒有超商,外出也不方便,一點風吹草動,都怕你會感染。大概是外公幫你領的吧!帶著你的證件出門,天天反覆確認你的身分、核對資料的差事,他因堅持親自留院照顧,已經操作得相當嫻熟。
關於家裡跑出了一個作家,這個你年少時期未曾實現的夢,我們依舊沒有太多對話。那些鹽分地帶文學營的照片。那些麻豆港的故事。倒風內海。以及一首又一首的詩。只有某一個你入院治療的日子,快要過年,天亮,我回老家,帶走外公每年都會製作的年糕。那個清晨,我在客廳,發現你寄了一個回郵信封到報社,說是要索取林榮三文學獎的得獎作品集。不知道信有沒有寄出去,因為沒看到書,可能帶去醫院了;信封郵票貼好,收件人是寫你的名字,收件地址寫的則是我們官田的地址。看到這一行地址,所有的大喜大悲,突然變得清晰立體。你離家很久了,但這是你家的地址,這也是我家的地址。所以,有一天,會有一個包裹,內有一本小說,從台北送到這一間附近全是菱角田的古厝。〈逼逼〉寫的就是一個以菱角田為背景的故事。
因此愈來愈難解釋文學是什麼。我只記得五感打開,去寫、去做、去體會。我好像一個正在「恢復室」的創作者。剛剛歷經一些考驗,相信會愈來愈好的。最近公視台語台的節目「文學跳曼波」,其中一集以楊富閔為主題。拍攝之初,我在告知大姨、母親之後,隨即帶著製作團隊來到老家。我在節目之中,偶然談起家人個個才華洋溢,而我是最不特別的一個。距離當年〈逼逼〉得獎,十五年過去了,外公、外婆也離開了這一間古厝。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回來,沒有經驗,也是第一次開門。鄰居前來聞問,我說我是誰誰誰的孫子。我說――遮是阮厝。文學教我漸漸把心打開,也把故鄉的門打開。文學替我引路。十五年來,我只做一件事:寫。――寫是我的現在進行式。寫是一件最快樂的事。歡迎下一個,下下一個十五年的到來。●
■楊富閔,獲第五屆(2009)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1987年生。台大台文所碩士、博士。著有散文《合境平安》、小說《花甲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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