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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9之7】 古乃方/跟著靈魂動起來
圖◎Kengyou Shu
◎古乃方 圖◎Kengyou Shu
文學在我的金融家族裡,代表著沒有投資報酬率的無用愛好。父親問我,你的小說寫了兩年,最後半年還香水收攤,那你究竟版稅賺了多少錢?
我說,你管我。不敢說,說出來肯定文學會繼續被玷汙。
他看我沉默。說現代人都看短影音。
我是沒辦法跟上時代在TikTok跳豔舞的。我沒有瓜子臉大眼睛,沒有足夠幽默的話語,無法開個YouTube一集集阿方老師說故事。我最喜歡寫作。寫作使我興奮。
每次打開word檔,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我感覺自己很性感。不是男人說――寶貝你好性感的那種。我並不從屬於他者,不用當別人的小貓咪蹭頭過去,可以自己取悅自己。那由內而外散發光芒的爽感,說到底,很像自慰。
舒服的點在於,文字讓我的思緒慢下來,把心靈糾起的筋膜梳理乾淨。我喜歡用散文整理過去,因有些事不想忘記,甚至想探尋意義;喜歡用小說變形,活了許多遍平行世界的人生。
話是這麼說,不過寫作,曾讓二十幾歲還是小文青的我,焦慮到不行。當時沒有素材沒有技術,寫作只是場不知從何開始的夢。那是什麼支持我走到現在呢?
這問題,得回到閱讀習慣。我不是書看得極多的人,但遇到喜歡的書,我會看好幾遍,看到幾乎要背下來。那些文字默默成為我靈魂的堆肥,讓平凡生活裡出現一些縫隙。當光終可流經,我靈氣充滿,法力躍升。我心中升起一個願望,想與這些大作家一樣,打開別人生活的縫隙,回報我曾在閱讀裡得到的愛。這份愛,木心給過我,奧爾嘉.朵卡萩給過我,珍奈.溫特森給過我……好多好多。
不過光是看,就會寫了嗎?寫作和學習任何技藝一樣,是需要回饋的。寫作令人焦躁的地方在於:傳統上,要得到回饋的方式很沒效率。譬如投文學獎,要知道自己文章有沒有中,得等著三、四個月,如果幸運進入決審,也得等約莫半年才會看到評審紀錄。大部分的時候,多是沒上,還不知要如何修改的狀態。
我曾在這個過程中快放棄了,肩膀上有小惡魔在說:為什麼不接受自己沒才華?到底哪裡覺得寫得好,可以去參加文學獎?並且,比對我的寫作風格和得獎作品,形狀完全不一樣。太天真了。快放棄吧傻妞。回金融業追錢吧。
這條求主垂憐的辛苦路,走到某天,林榮三文學獎的小品文中了,我卻沒有想像中開心。我跟自己說,小品文不算得,小說才算。我給自己設一個個上岸點,永不放過自己。等到數年後,終得到小說獎之後,我告訴自己,還有書獎。還有很多很多。
我好累。用各種方式把自己逼瘋。出去玩的時候,一個字也不想寫,我任所有美麗的細節從心中飛過。忘記就讓它忘記吧。會記得的總會記得,以後再寫。且寫作者好多,每個人都在寫,不差我一個。
於是我開始反省,是不是「想被看見」大於「有話想說」?如果是的話,我真可悲,像搖屁股的自戀鬼,不去照照鏡子其實是個醜八怪,並不配這世界。如果無話想說,那文字必定沒有價值,都只不過是形容詞,是我內心傖俗的裝飾。
好幾年前,在進入投文學獎洪流前,我寫了一個劇本,希望能拍成電影。編劇朋友跟我說,最好的方式,是投「優良電影劇本獎」,得獎了自動會有媒合。不過,等待被看見的路好長好累,而我當時才二十五歲,仍是個橫衝直撞的青年。所以,我做了件非常有創業家精神的事情――衝去找一位青年導演,他有視覺語言,有燈光技術,而我有故事,我們可以一起拍電影。
記得,剛走進他在台北舊公寓頂樓的辦公室,導演雙手交叉抱胸說:「你這個劇本,光拍半小時,至少就要燒五百萬。」他點菸,抬頭看向窗:「先找到金主再說。」
走出門時,太陽好大,我睜不開眼。拍電影要好多人,好多錢,我可能不會只是窮而已,還會負債。那寫文學小說,似乎單純得多。
我愈老愈喜歡一句話:人愈富,衣愈素。這話讓世界變得極簡,穿搭不用管logo,而是回到最本質的剪裁、配色和面料。更貼近心靈。不過,再素的衣都要錢,好面料又特別貴。最貼膚的仍是文學。能表達自己,又不花錢。
我喜歡尋找語言,透過剪裁,創造句子和段落的流速,當一切沉澱出意義,作品會像老香水,愈沉愈魅。
文字由於進入門檻低,又不需繁複道具,一紙一筆便可開始寫,在人類社會,仍有存在的必要。只是對於創作者,文字這古老手工藝想必會有愈寫愈徒勞的感覺――不斷增加勞動投入,傾入大量時間成本,而邊際效益愈來愈低,譬如:無人看書,市場只看短影音。那怎麼辦呢?總不能只是對創作者個人有意義,對世界無意義吧。
所以在寫小說時,在顧及情節、美感、結構之時,我特別在乎情節要推動,不能只停在原地,困在某種自溺的情緒。情節動了,畫面在變,即便會被說有些「類型」,但只要故事好看,那又何妨?至少有潛力被改編成電影。並且,只要作品保有靈氣,便不會被說類型,不會讓文字流於服務劇情的工具。
那最難的問題或許是在,要怎麼保有靈氣呢?
簡單來說,生活要有縫隙,盡早擺脫「想被看見」的焦慮。想被看見,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意義是:想透過肯定,拿到有才華的證據。以我來說,得文學獎和出書,便是用別人的眼睛,告訴父親說,關於乃方愛寫作的一切,不是死文青的單相思。
第二層意思是,「被看見」意味著「得到回饋」。先前提到,磨練任何技藝,都需要回饋。以寫作來說,有讀者的真誠眉批,作者才知這段表演有沒有到位,是否達到預期的效果。也能逐漸在心中建立讀者之海的模型。而傳統得到回饋的方式(讀文學獎評審紀錄之類)太沒效率了。所以,需要找到自己的寫作伙伴。在西方的傳統,這叫做peer review,透過同儕一起討論作品,快速讓自己變強。
我很幸運在寫作過程中,加入寫作會,遇到許多惺惺相惜的同儕,他們都是我的老師。我從未想過要報名創作相關的研究所,他們給我的已太多。
如果足夠努力和幸運,已被看見了,下一步便是用一本書來思考寫作。在以文學獎做為目標的場域,多用單篇作品來競賽,但把得獎單篇湊成一本書,不一定會好看。而書,是人類社會中最小的文化單位。當我以一本書來思考寫作後,氣慢慢變長了,漸漸靠近「我真正關心什麼?好奇什麼?」的核心。
想起一位朋友,她又美又年輕又有錢,不到三十歲便環遊世界。常常她回國時,我們會一起吃飯。她說起,剛去阿拉斯加獵海豹、法國的勃根地運河船多悠哉,邊欣賞鄉間風景,邊喝得爛醉有多爽、日本伊豆有家新開的日式酒店,房間可以看到湖中央有藝伎跳舞,跳得好魅好騷。聽的時候,我常感到寂寞,似乎自己由於轉速過慢,被她拋棄了。但在許多年以後,寫作讓我有底氣――知道我走過的路,不只是行經,更像是完成,有許多發光的意義。我不再羨慕打卡世界的廣度,往下的深度才令我著迷。
有文字的世界,雲不再只是飄過而已。我感受迎面的風,腳下的土,甚至看不見的,譬如蘑菇的菌絲構築的地下世界,也進入我的感知。
看見,不再只是用眼睛看見。感官已超出身體,知覺的邊界進入了許多不可見。這令我狂喜。我不再那麼畏懼死,死亡被包覆在生裡。我變得透明,由內而外地逐漸通透,那是我在這裡、靈魂卻動起來的性感。其中的興奮與快樂,使我一直寫下去。●
■古乃方,獲第二十屆(2024)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三獎,第十七屆(2021)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1992年生。台灣大學財金系畢業,英國愛丁堡經濟碩士。現為專職調香師。著有小說《香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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