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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9之8】 陳柏煜/寫作
圖◎吳睿哲
◎陳柏煜 圖◎吳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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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顯得聰明,想被人討論,想死後留名。喬治.歐威爾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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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學時,我和妹妹有做卡片給爸媽的習慣。先是被教導。理由或許是,爸媽上班賺錢照顧你們,你們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感謝的心意。於是我們動用僅有的財產,圖畫紙、剪刀、膠水與雄獅牌三十六色彩色筆,做出我們的貢獻。相信這些費時的構想與勞作,已經為微不足道的材料增添了價值。(藝術深度?價碼?還是――感謝的心意?)等到假日,我們把在才藝班、遊戲時間暗地製作的成果公布。因為,驚喜發生總會使東西在關鍵時刻,再衝高一點價值。(那隱藏的心理,不知道是想博得寵愛、像顆小氣球般鼓脹的天真自信多一些,還是為作品的陽春鄙薄感到忸怩?)我們家給它與整個授贈儀式一個名字:愛的禮物。
先是被教導,然後(我以為)自動自發地去做。我喜歡這整條鎖鏈嗎?很難說。但我發現自己愈來愈狂熱,像是發燒般製作著愛的禮物。卡片的形式開始不堪負荷,我也用針線、保鮮膜、報廢的露營燈,與其他搜刮來的素材,做成某種混合雕塑,雖然以愛為名,但呈現往往晦澀難懂。妹妹做為工作室的一份子,甚至要向爸媽告狀:她快被突發奇想又繼續累積的新計畫累壞啦!(我忘記爸媽有沒有向我委婉地說,心意收到就好。不要太認真?不要太費力?)
他們注意到,我的狂熱不是出於純粹的「報恩」(像貓咪為主人叼來老鼠),他們注意到其中自私的欲望了嗎?七、八歲的我,沐浴在圍繞著愛的禮物的種種暖陽之下,偶爾會感到一陣陰涼。那些禮物和爸媽的關聯愈來愈薄弱,和我的渴望的形狀關聯愈來愈強烈。我不是為了他人、出於一種目的去做,我是先做了表達我之物,才決定把它當成禮物。這樣的想法像一陣陰雲不時遊蕩著。我知道我不會真的失去它們,爸媽會好好收著――保管著――像是博物館那樣。那麼,繼續把它稱做愛的禮物送出算是欺騙吧?有點無恥吧?這樣的念頭是陰雲裡青綠的閃電。
後來,愛的禮物逐漸枯竭。就像從遠方,有人悄悄擰緊了水龍頭。不知道是成長使我對示愛的行為感到彆扭,還是我不自覺地決心要讓我的自私更光明正大一些。現在回想,爸媽會不會對那點滴發生的變化感到若有所失,甚至――有一絲殘酷?(就像他們會說,「是建中、是我參加的社團把我帶壞了」。他們是不是想說卻不知道怎麼說。是音樂把我帶壞了。是同性戀把我帶壞了。尤其是寫作。寫作把我們的兒子變得不像我們的兒子了。)
現在回想,爸媽會不會清楚知道那是什麼,而且享受地看著我沉醉於探索與發明的快樂?當他們看著露營燈裡替代的橙紅的紙火焰。我又長大了。我學會了新東西。注音符號與增加的國字像河底柔韌扭轉的樹枝與石頭。我們一家共睡的和室,如今已充當儲藏空間,依然存放著所有的「愛的禮物」。
妹妹、妹夫帶著柚子和傑弟拜訪,慶祝媽(阿嬤!)的生日。因為柚子坐在泥紫色沙發上玩他專屬的塑膠水瓶,我才看見他身邊的兩個拼布枕頭(粉紅與雜色,縫有I LOVE YOU MOM AND DAD字樣)是我好久不敢去想的「愛的禮物」。我不知道他們何時把枕頭拿了出來,也不知道它們拿出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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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算不算是種「愛的禮物」?如果我不再需要取悅我的父母,我要取悅的對象是誰?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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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代,我與整個世代的年輕人都捲進了無名小站的旋風。也許是對即時通等通訊軟體開始厭膩,但也許還有其他需求。我們渴望讀我們的眼光停留再久一點,足以將我們燒穿一個洞。我們多想擺脫每天只是見面閒扯的同學,和真正懂我的人(誰?)分享「最私密的一面」。我們渴望的難道不是更像作品嗎:像張照片、像寫好的書、像電視上的明星、像未破解的謎題。在無名小站張貼自己的我們,都給布置與延遲深深魅惑了。好比編導式攝影(staged photography)――既是擺出來的,又使人不禁以為,那某人某事的發生,是可以信賴的。
夜深人靜時重讀自己po文――好像有個人在裡面,說話、思考。一個能言善道的機器。就像它(或我)匆匆逃開仍留下殘影;就像我(或它)臉上有層撕不開的膜。那種詭異之感,超越了撞見小時候製作的「愛的禮物」。即使日漸陳舊,「愛的禮物」基本上維持了原先物理的樣子。「愛的禮物」也不會,至少不是直接地,對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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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認真想過,等柚子跟傑弟長大識字,發現他們以柚子跟傑弟的名字印在報紙上會做何感想。我發現,人們並不總是信任身邊的作家。也不願輕易相信「那是你的親身經歷」。做為文學靈感的現實人物,寧可先採取防衛性的立場――文學嘛,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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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嚮往有個雙胞胎兄弟。或許不是現實中、生理上的,而是旁人難以加入的一個括弧中,相似卻不相容的對偶。直到領悟這事的不可能,我轉而想,不妨以寫作充當雙生兄弟。畢竟它總是或多或少地晚於我,儘管釐清情況永遠有點複雜。除此之外,我要的從來不是平靜的心領神會。每次見面,我總要喜歡他一點,或討厭他一點。
很難再將這樣的寫作當做禮物送給別人了!我看見、診斷他的心靈。他,寫作,實際上也變成我的讀者,細細判讀我的X光片。生活中的眾讀者永遠是雙生兄弟的局外人――也許就像收到禮物的我的父母,負責保管的工作。
只要我寫,似乎就能繼續分泌黑色的汁液,餵養房間裡的異形。若我不再書寫,異形會維持原狀,然後慢慢萎縮,最終化為博物館裡的雕像。文學作品因此失去了生命?不。它失去了作者的愛。讀者不再是保管,而是全權接管它。
我讀到萩原朔太郎寫下:
對月吠叫的狗,是因為恐懼自己怪異的影子而吠叫。在狗病苦的心中,月亮是個蒼白的幽靈般不吉的謎。狗遠吠。
我想把自己憂鬱的影子,釘在月夜的土地上。如此,影子便不會永遠在我身後追逐著我。
我以為他對那影子也是十分深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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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有一件事令我非常不滿:如果寫是將自己表達,為什麼有時我能寫,有時不能?――我不過要分出一些自己,一撮頭髮、皮屑、一縷思緒。為什麼不能像我們努力澄清一件事時,那麼辯才無礙地解釋與描述?
難道它像柯能堡電影,將主人翁暴露於光波與哲學,生出腦瘤或嶄新的器官――無法摘下,因為尚未成熟。
要是我沒有能力給,那我寫下的東西又是誰給的?我恨我不是寫的主人。而不停發問的我,是隻對月吠叫的喪家狗。在那些不是不想寫作的晚上。在那些沒有月亮的晚上。我與我的陰影都無計可施。
雕塑家在石塊中尋找形狀。作曲家在音階中尋找旋律。寫作必須開始說話,但每個人都會說話。我辨識不出萬千字句中哪一字啟動了寫作。我讀著以前寫下的篇章,不覺得那是寫作。陰影顯得有所欠缺,和我失去了關聯。可能……我吠的月我望的高空才是真正的寫作?月亮遞給我舌頭。
或者我做一隻鸚鵡,月亮剪了我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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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別的寫作者寫作很有意思,同為寫作者的大小姐是我時常觀察的對象。當我們面對面坐一張桌子寫作,我發現她有個特殊的習慣。她叮鈴叮鈴地打了一些字,停下來,嚴肅地盯著某個方向,然後叮鈴叮鈴地打了一些字,就像把某張看不見的紙上的字抄錄下來。我以為她是在觀察隔壁桌的客人,比如,那個跟隨耳機微微律動的刺青男生?我也注意到他了,或許我也可以寫他。
「你在看什麼?」我有點擔心她看得太認真、太不假修飾了。
「我?在寫東西……在看空氣吧。」大小姐有點尷尬,好像被人看見在搔癢或剔牙。
「怎麼了?」大小姐問。
「怕你被打。」
看北美館「喧囂的孤獨:台灣膠彩百年尋道」展覽,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件小小的扇面。屋外零散叢生幾株雜草野花,打開的天窗露出屋內紫面白花頗為講究的和式壁紙。畫面中央,一名鬈髮梳髻、黑色墊肩大衣的摩登女性,登梯,從天窗探頭。她神色嚴肅,眼神堅毅,眉頭蹙起。
名為《眺望》的這件作品,作者是女性膠彩畫家陳進。上網查資料,才知道那不是天窗,而是防空洞的出入口。這是當時殖民政府鼓勵創作者反映戰事的「時局色」作品之一。幸好誤解造成的影響不大。我喜歡的是畫中人既保有閨秀的端莊教養,也無懼展現新女性的獨立;她難以歸類的自信非常迷人。但最吸引我的仍是她的眺望。她在看什麼?橫空而過的戰機?在她眼前敞開的,令人期盼與憂慮的未來?
我相信大小姐會說她在「看空氣」。●
■陳柏煜,獲第十八屆(2022)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首獎,第十屆(2014)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佳作。1993年生。政大英文系畢。著有《地下室錄音》、詩集《決鬥那天》等,譯有詩集《微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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