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太陽臉

◎唐墨 圖◎太陽臉

藍皮殼平快車還在運行的時候，很多人像他一樣，喜歡走到車廂連接處，迎著風口，解遣菸癮。敞開的車門颳進陣陣風流，那身職校制服被灌得鼓脹，時不時撩起沒紮進西裝褲的襯衫下襬，露出他過瘦的偽腹肌。風也很識趣，把他過量噴灑在頸後與手腕的CK one，隨著呼吐出來的Marlboro煙雲，融為一團莽躁而帶有野氣的晨霧，往我的鼻腔推來。蠻族鐵蹄在我心底奔竄，踏過平靜如絨毯的草原，無盡的劫掠與征服，激起蟲獸飛鳥的驚狂與騷動。

我不喜歡菸味，但不討厭他。側身站在門邊，我戴著全罩式耳機，用不怕被他聽見的音量，跟著隨身聽播放的日語歌單半哼半唱。從來不渴望他能聽得懂，他也不必懂，因為這只是一齣以演歌做為逃亡手段的青春歌謠獨角短劇。

請繼續往下閱讀...

菸抽完，他起身，與我錯肩而過，掀起一陣至今依舊難忘的薰人氣息。我孤單望著他的背影，在那個不能現身的年代，害怕現身會招致慘痛後果的年代，當時的我只能停在原地，假裝自己也是來吹吹風。耳機裡傳來媽媽桑的教訓，那些都是她血淋淋的經驗談，要我終結異男忘的單戀癡想：「你只是在車窗看見愛情的幻影，要知道，愛一個人是非常辛苦的。」

列車即將駛進紛然的霧雨裡，媽媽桑要我趕緊在〈愛的終點站〉下車。

愛不辛苦，辛苦的是愛錯了人，前方將會是遼闊卻杳無希望的蒼涼世界。

別人的單戀是暈船，我暈的是六點十七分從台北車站發往蘇澳的早班平快車。早上出門的時候，媽媽桑明明還特別叮囑交代：「相逢的時候愈是難分難捨，到頭來分別的時候就會愈痛苦。」結果與他的相逢在短短四十幾分車程裡，被他的菸味香水味暈得七葷八素。回到平快車的綠皮座椅上，我倆彷彿並肩坐在一起，假使鏡頭側拍，像極一雙讀了不同校的青梅竹馬。這樣的幻想總是在我提前下車的時候破滅，高中通勤三年，我每天都有紀錄，他連正眼都不曾瞧過我一次，他根本不記得我的長相。有時候搶不到他身邊的位置，我就像媽媽桑唱的那樣，在「寒冷的夜間末班車，孤單地屈膝在座椅上」。

跟著媽媽桑的歌聲，我早早嘗盡了愛情的開落生滅，不曾出過國但也逛遍了新宿的酒吧、卡拉OK、俱樂部、夜總會……我就是那夜晚之蝶，啜飲白蘭地為蜜，CD裡的亞紀媽媽桑，為我進行演歌特訓，練習喉音與鼻腔共鳴，嘴裡嚼吐日文歌詞，就算不唱出聲，也能如鸚鵡一樣學到媽媽桑的換氣方式。

媽媽桑也是我的戀愛教練，她不只教我相信愛，更教我認懂男人，她詠歎女人心境的時候，教女人要學著獨立：「別看女人弱不禁風，說到戀愛，那可是不會遜色半分的唷！」於是倔強的我，被她訓練成那個從筑後川逃到荒川的松子，抱著祕密進棺材的射手座，更在她的歌聲陪伴之下，展開成熟過頭又漫無目標的漂浪。

當我察覺自己跟其他男孩子不一樣的時候，第一志願故意選填每天通勤需時兩小時，位在基隆八堵的男校，當下只想著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僅是這樣的微逃跑，都為我掙來彌足珍貴的自由片段。畢竟是那樣的年代，活得好蠢，好陰沉，好窩囊，好多事情都沒來得及做，好不甘心。我曾經喜歡全黑編織毛帽那種陰鬱的包覆感，任憑窗外光影在面前飛逝閃過，不發一語的臉上掛著一抹不符年齡的沉重。現在卻後悔為什麼不在畢業那天，最後一次在平快車上與他相遇的時候，一個箭步上前去，搶走他嘴裡的菸，猛地吸一大口嗆壞自己，再跟他索要一個暗戀三年而應得的，不一定是一趟溼吻，或許是一場辱罵乃至一頓毆打，我都算值了。

我才不要只是那樣偷偷摸摸地寫一封，我視為情書，但也可以被他稱做騷擾信的紙箋。連寫信也不敢署名，我在最乾淨的格紋信紙，寫滿了我悶壞整整三年的所有感情，向他說明我的鼓譟與腫脹。把信紙對摺再對摺，趁他不注意，偷偷塞進他的書包，像要把所有感情都藏在最底最底，把自己也埋在最低最低的位置，幾近屈辱地等待著他的寵幸。而他蹲在車門邊，讀完那封好噁爛的信，他不曉得站在他身後戴著耳機的我就是那個好噁爛的人。他沒有直接回座，罕見地續了第四支菸，那封信最後被他撕成幾乎不可辨識也難以重組的碎片，撒往車外，隨風飄散的紙片散落在鐵軌，我的心聲被輾成車軌與枕木之間不斷發出喀啦喀噠的噪音。

「信裡的文字彷彿被顛簸的鐵路輾壓得扭曲凌亂不堪。」

媽媽桑早就警告過了，不要暈，趕快下車。2025年4月21日，前東家新世紀唱片公司不顧家族反對，執意要發行附贈兩張裸照的舊歌專輯。媽媽桑說，這就是年輕不懂事，那年她二十四歲左右，正在暈一位導演，還跟他同居，半推半就之下拍的照片，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問世。這個世間都是沒有結局的愛情，媽媽桑拍拍我的肩頭說：「夢想可以一起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但不被祝福的人，只會遭到無情冷風的責備。」那是第五十一回紅白歌合戰──我正式踏進演歌世界的契機──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會動的亞紀媽媽桑，從CD封面與音軌裡活生生地跳了出來，一襲盡顯豐腴身材曲線的深藍色洋裝，雍容華貴的氣質，轟動全場。

果然是我的媽媽桑，出道第三年，登上紅白舞台，靠的就是這首賣破一百二十萬張的〈淚水戀情〉，即使曲調憂傷，歌詞哀婉淒切，演唱這首歌的時候她總是帶著一抹燦爛的微笑。她說，這是為那些無處宣發苦情的人代言，這是一首關於別離的歌，但也是讓人對明日懷抱希望的勇氣之歌。來自熊本縣的十五歲少女，流轉於東京俱樂部的走唱生涯，在新宿的暗巷之間，看見那些卑微艱苦，但又散發著生命光輝的人生，於是她歌唱，是為了陪伴人們走過生命的幽谷。她的聲音就是新宿之聲。

在電視上看到她唱歌，認她做媽媽桑，都是青春期以後的事，我第一次聽到她的歌，可能還要再更早一些。歌手的啟蒙往往來得突發而且不經意，Amy Winehouse從小聽父母唱Francis Sinatra的〈Fly Me to the Moon〉，學得了一身登月本領，芳魂猶如輝夜姬、楊玉環，早早駕返廣寒，躋身二七俱樂部；八代亞紀則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聽到Julie London的〈Cry Me a River〉，從此迷上爵士樂，考取東京俱樂部的駐唱歌手資格，展開她的夜街走唱人生。演歌與爵士樂的二刀流，讓她出道不久就成為昭和歌謠的代表，影響力遍及亞洲歌壇，更意外跑進霹靂布袋戲的後場，成為被非法挪用最多次的演歌歌手，因此四歲就開始看布袋戲的我才有機會聽見她的歌聲。

布袋戲歌后西卿用她縱貫線的江湖氣口演唱了〈粉紅色的腰帶〉跟〈愛情的鎖鏈〉，分別來自她的〈女人心是港邊的燈〉跟〈想遇見你〉；第三十八張單曲〈海貓〉的卡拉帶，則被照世明燈借去當出場曲，一借就是十多年，每次伴隨著萬丈光芒將敵人逼退。後來還填進台語歌詞，變成金曲歌后黃妃也曾翻唱過的〈盼夢圓〉。在二手唱片行買到她的絕版專輯，就像發現沉埋在砂土裡的古文物，前奏一下，我這首認出〈海鷗之歌〉，原來就是東瀛人氣角色非凡公子的主題曲。布袋戲角色颯爽登場，出招收招，都會響起她的歌，亞紀媽媽桑低啞的聲調，自帶濃醇酒味與江湖殺氣，就這樣銘刻在腦海，成為生命記憶裡永難磨滅的旋律。

當我正在回憶這些往事的同時，媽媽桑的歌聲也沒有停過，她說起那個穿職校制服的男孩，不過是：「如浪潮般襲來的單相思，最終卻連一聲道別都沒有」的幻夢。她唱的都是大實話，深具破壞力，那段被撕爛的青春，重新攤在眼前，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職校男孩的五官竟早已模糊成一團雲霧，我唯一記得的居然是他的背影，還有我站在車門邊他的身後，吸入了他的二手菸與香水。兩個毫不相干的人，此時此刻鼻息相通，經歷一場無人見證的激情，那是我與他最親暱的剎那，但天地之間只有我與亞紀媽媽桑知情。

也曾想乾脆蹺課，隨著他，到無人熟識的異地，浪蕩漂泊，去吃他學校對面的早餐店，或是走過他上學的路線，體驗他的生活，經歷他所見過的世界。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我也確實蹺了很多次課，卻只是搭往縱貫線的起點，在多雨的港都碼頭下車，披著薄霧般的雨，想讓寂寞灑遍渾身，媽媽桑看不下去從耳機的洞洞裡鑽了出來，撐著傘走向我說：「雨啊，下吧，下到把心愛的人帶來為止。」她還是一貫地帶著笑容，邀請我跟她一起把悲歌唱透，直到不再流淚。

遇見亞紀媽媽桑也非偶然，她踏進歌壇的第一句歌詞，早早就道破了我永遠沒有結果的初戀：「當你背對著我的時候，我的愛就死了。」從這首宛如神諭的〈死了都要愛〉開始計算，出道超過半世紀的亞紀媽媽桑，出演過的歌唱節目不知凡幾，從黑白電視唱到彩色電視，播放訊號也從映像管升級為數位波，大疫三年期間，媽媽桑還開了個人YouTube頻道，陪著居家隔離的歌迷一同歡唱，介紹她的油畫作品跟陶藝工作坊。而最後的亞紀媽媽桑，終於也趕上了網路直播，她的悼念送別會，現在依然置頂在她的個人YouTube頻道。

2023年才灌錄了最新版本的〈淚水戀情〉，當時沒人料見這就是她的最後一年，卻又彷彿冥冥中有所安排。

送別會的最後一首歌播送完畢，她事先錄製的音檔透過AI技術合成，向所有歌迷致謝，聚光燈慢慢收攏在她的骨灰罈與牌位上，本來以為送別會到此結束，卻不料她在閉幕前拚盡全力，最後一次划出〈舟唄〉那句斷腸節，彷彿從天際飄落人間，再次衝破了大家的淚腺：「浪濤裡的海鷗陪著喝了太多酒，多想就這樣抱著心愛的人，一睡到天明。」

天明之後，她將永遠成為昭和歌謠的歷史。我的淚水無法止息，哭她，也哭我的青春。原來我們一直都是彼此的同伴，輕聲呢喃如枕邊的夢語，雖然聲線不比當年細膩，但她的聲聲句句將人完整包覆在光裡，被種種塵勞蒙蔽而不自覺阻塞日久的情感開關，都會被她圓熟的歌聲打通。線上送別會結束沒多久，彷彿是為了要再次向她獻上我的感謝，也憑弔自己的青春，我買了一張機票，向來只旅行於關西地區的我，終於踏進歌詞裡的新宿街頭，循著她的歌詞，走過那些街景，看著那些在東京夜幕裡掙扎，暗暗神傷啜泣，醉倒或為愛苦倒的人們，就好像那個曾在平快車上晃蕩而徬徨無助的我。

我們終於在新宿街頭找到彼此，在〈淚水戀情〉的牽引之下，互相依偎，跟著亞紀媽媽桑再大合唱一次：「夜の新宿，裏通り……」●

■本文依序意譯並援用了〈愛の終着駅〉、〈なみだ恋〉、〈恋歌〉、〈もう一度逢いたい〉、〈雨の慕情〉、〈愛は死んでも〉、〈舟唄〉等歌詞。

☆藝文新聞不漏接，按讚追蹤粉絲頁。
☆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請上自由藝文網。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