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級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根據「電腦網路內容分級處理辦法」修正條文第六條第三款規定,已於網站首頁或各該限制級網頁,依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規定作標示。 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TICRF)網站:http://www.ticrf.org.tw

【自由副刊】 黃庭鈺/膚色的記憶

2025/08/20 05:30

圖◎SHIANGCC圖◎SHIANGCC

◎黃庭鈺 圖◎SHIANGCC

九十歲的老人站在警局哭得抽噎像個孩子,即使五官打上馬賽克,然幾乎可想見那像弄丟寶貴收藏且苦尋不著,一張無助絕望的臉。發生什麼事了?

新聞說這位住在新北的老翁一人踏上旅程,搭車輾轉來到台中欲拜訪親姊,畫面上他衣著慎重,拐杖掛幾只塑膠袋裝有食物,出門遠足般裝備齊整。然折騰許久始終找不到姊姊住處,警察協助調閱人口資料,依然查無此人。某一刻老人的記憶忽然接上軌,渾身顫抖哭了起來,原來姊姊幾年前早已不在人間。

下則新聞繼續播報,我卻視覺暫留在這位老人的號哭裡。那低啞聲線幽幽傳來如擦過竹笛孔洞,發出游絲般的乾燥音,旋即在管腔內蓄積成渾厚氣流,與記憶裡的一些聲影形成共振……某個新聞(或者一直都有這樣的舊聞),民眾從對街錄下光溜溜的小男孩淒厲哭喊著「媽媽」,側錄的鏡頭有點晃,卻感覺嚎啕面目非常清晰,眉眼鼻口馳放完全去社會化,那是一心一意只有媽媽的微縮世界。然不知怎地被媽媽剝去衣物丟在騎樓,登出世界般哪裡都去不了只得急切跺腳狂捶大門,哭求躲回那個吐出他的狹小入口。

我也曾把母親激怒到她一掌箝住我兩隻手腕往門口拖,最終扭不動趴在玄關的小小身軀,母親另隻手乾脆順勢掀扯我的上衣,不料下襬僵持在頭頸,我放聲尖叫雙腳蠻踢直到兩人都疲乏。之後幾天晚餐只要持續出現我特別喜愛的菜色,就會知道母親並沒有不愛我,她只是一時氣不過。然我不會忘,在衣角被拉起時有那麼一刻我感到熱,針刺般扎滿體膚,隨即又冷,冷入椎骨終至放聲尖叫。當時不能理解要消化憤怒要處罰人,把他推出家門又剝除衣物的意義是什麼?

母親備餐的食材大多在台中第三市場買,幾次跟著去總會在某個定點看見一位跟我差不多小學年紀的瘦男孩,手拿小碗、胸前掛一面看板,上頭貼滿身子光溜溜的護貝照片,每張木然表情都是他。幾個頑童湊過去,促狹地說矮額沒穿衣服好噁喔;有些人皺眉繞道生怕被索錢;當然更多的是習以為常,穿行如故。我覷著眼好奇瀏覽,猛然被母親一把拉走,她邊喃喃著羞羞臉,一邊數落我再亂看就要修理了。

我沒有亂看,那是公然展示的不是嗎?後來明白母親那句「羞羞臉」是衝著沒有穿衣服的照片來。在熙來攘往處販售尚未成熟的軀體,是男孩自發的求生之道嗎?或誰命他來?他哭過、抗拒過嗎?照片裡照片外,那雙眼穿透前方、不冷不熱,面無表情的表情什麼都沒說卻好像什麼都說了。

沒穿衣服、被丟街頭、羞羞臉,在我有限的經驗法則裡漸漸互涉為等號,成了遺棄與羞恥的符碼。我因而不忍看見孤立街頭甚至被剝除衣物的孩童,有時僅僅是走失或一時找不到大人的惶恐,乃至被排除在外、我在明而人在暗處的窘迫,彷彿都能讓天地一下子變得巨大空洞,只剩我不斷縮小、嘶聲呼救。而事實是,我在透明盒裡演出實境秀,舉止放大毫無遮掩任由觀賞。

那像有些大人喜歡玩的遊戲,趁孩子不注意躲起來,待哭慘的孩子即將走遠才戲謔地跳出來拉住他。某次我也成了事件主角,慌張顧盼將要亂竄時,母親總算牽著妹妹從大樹後跳出來,熟悉的大笑糊成一片,我卻愣在原地擠不出任何表情。古老的春秋有則故事,某個燕人從小生活在楚國,告老還鄉時經過晉國,同行的人騙他這裡是燕國,他心頭一震。同行的人又加碼指著廟說這是燕國的宗廟,燕人悲傷起來。大概玩上癮,同行的人繼續點唱這是你祖先的房子你祖先的墳。燕人先是流淚最終放聲大哭。哈哈哈騙你的啦,帶著從大樹後跳出來的戲謔神情。一場透明盒裡的實境秀,燕人竟沒發怒只有無言甚至羞愧。待真正抵達燕國,來到祖宅祖墳前,他已發不出任何表情了。「悲心更微」是因為懊惱被戲弄嗎?還是淚水早已流乾?不知道哀莫大於心死算不算習得無助的一種。

有時我會想起市場那位男孩,是什麼時候他決定不再哭泣了?那決定性的瞬間,必定有什麼在萌發,也有什麼在消逝。

長大後屢屢在交辦的任務中,榨乾所有。面無表情地完成一件再下一件,時而是急促間一人包辦所有。我不確定無頭蒼蠅般瞎忙,是不是自發的求生之道,悲心更微的法門是歷經多次玩笑後就更有抵抗力了吧。

尤其在交付信任、情感隨之起舞的關係裡,我們展現其意欲看見的喜怒,甚且為對方的喜怒撐腰、出頭、擋風雨,以為那是義氣的證明。只是有時義氣比不上利益或惡趣,或者義氣本就不存在於不對等的互動裡。往事不可逆,來者不願想,未曾探望受傷的心,但知速度與擁擠可覆蓋一切。於是那些被剝除臉面的、自己藏起臉面的,我如風穿過一切,或被看穿一切,種種膚色記憶都在奔波間迅速往後拋去,不必留心也就無所謂傷心……但覺空洞洞地,好像有什麼丟失了,且遍尋不著。某一刻記憶接上軌,才意識到那些大人是自己,小孩也是我自己。粗糙的遊戲彷彿仍持續著,躲起來旁觀自己赤手空拳慌忙奔竄,我卻未曾自大樹後跳出來拉住走失的那顆心。

站在警局的九旬老人哭得像個孩子,別家電視台輪播這則新聞,我清楚看見去除馬賽克後,哭得渾身顫抖、無助絕望的那張臉,竟然就是我的臉。●

☆藝文新聞不漏接,按讚追蹤粉絲頁
☆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請上自由藝文網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

載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