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的知識之樹與蛇。此為彼得．保羅．魯本斯畫作，約1615年。（達志）

◎夏烈

蛇比任何生物更了解環境，因為牠沒有耳朵聽閒話──只能直接感受狀況。

1963年電影《埃及豔后》，伊莉莎白．泰勒飾演克麗奧佩脫拉。（達志）

伊莉莎白．泰勒曾飾演克麗奧佩脫拉（Cleopatra），她被稱為「埃及豔后」，其實是希臘血統的埃及統治者，先後成為羅馬的凱撒大帝與大將安東尼的情人。最後兵敗屋大維，伸手入有毒蛇的籃子自殺身亡。曾有學者研究出，那條埃及眼鏡蛇是代表太陽神的神聖之蛇，所以和豔后死前的高貴身分相配――生命曾是一場別人的夢，現在開始她自己永恆的夢。莎士比亞的戲劇中，這齣並未列入四大悲劇，但是拍成電影卻聲名大噪，可能是場面大，劇情浪漫曲折，還是伊莉莎白．泰勒當年的美豔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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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帝王谷，拉美西斯九世陵墓，繪有眼鏡蛇。（shutterstock）

法老在古埃及象徵神的化身，眼鏡蛇是法老的保護者，有著十足的神祕感，能從蛇口射出火焰噴向敵人。所以古埃及遺物常看到統治者法老頭上冠冕及王巾上的蛇標。甚至人面獅身的斯芬克斯（Sphinx），都有模糊的蛇標遺跡。雖然四個埃及女神是人面蛇身，顯示蛇的神聖地位，但我也在神廟中看到戰士以矛刺直立眼鏡蛇的浮雕。可見毒蛇除了是權力的象徵，到底還是對人有生命威脅。而埃及人自古崇拜蛇，在文化上的重要性傳遞至今。

夏烈屬蛇。（夏烈提供）

我屬蛇，今年蛇年，所以寫這篇文章。實際上，很怕蛇，牠們躲在暗處，陰險、心懷不軌。但有人說男人屬蛇有吸引力，所以聽了還是很高興。有人問我是哪一種蛇：游蛇、毒蛇、還是蟒蛇？我說不知道。這張半身像有人說有些陰險蛇像，我沒秀下半身，因為有些人是人面蛇身……無論如何，我不陰險，下半體目前還是人身。

埃及有人類第二長久的文明，僅次於位居今日伊拉克戰火遍燒的兩河流域文明，第三及第四是印度與中國。古希臘文化雖是今日西方文明的根源之一（另一根源是基督教），年代上比中國及印度文明還是慢了一千年，文字也不是原創，並沒有較大的統合地域，而是三百多個城邦國家（猶如嘉義市或屏東縣都可以是城邦國家）。希臘後被羅馬軍事征服，但是文化上羅馬卻被希臘征服，希臘文化照單全收。滿人及蒙人曾武力征服中國，文化上卻也被中國征服：這是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原則――強勢文化征服或取代弱勢文化，天經地義。

希臘神話的九頭蛇。此為法爾內西納別墅，建於16世紀初，佩魯齊所繪。
（達志）

希臘神話有九頭蛇，有半人半蛇的怪物居住冥間，生下許多子女為禍人間。但也有執蛇杖的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蛇杖的木棍顯示為人體的脊椎骨，是人體中代表現在、進化和靈性昇進的中脈。蛇纏繞在木棍上，因為蛇每年脫皮，象徵醫療後恢復和更新的過程，建立重生的療效。這個蛇杖圖案至今已成為政府及國際醫療衛生組職的標誌。又及：據說天神宙斯以天雷殺死這個醫神後，將其靈魂升上天空，化身為蛇夫座。

衛福部和世界衛生組織LOGO皆有蛇杖圖示。

羅馬人遠不如希臘人有藝術感及創造力，但是重物質、實際及武力，所以能建立比希臘的亞歷山大大帝更龐大的帝國，這有些像美國與歐洲各國的比較。羅馬之後是西方歐洲基督教的興起。西方神話傳說中的蛇，不是以正面形象出現，表現的常是毒辣、陰險、凶惡、狡詐、謊言、欺騙。因《聖經》一開始就表出蛇做的壞事，還導致人的原罪（當然是基督教的立場）。

《舊約．創世紀》中，亞當和夏娃居住的伊甸園中有生命之樹及知識之樹，上帝訓示千萬不可吃知識之樹的蘋果。因人吃了眼睛就明亮了，就有智慧，能分辨善惡，而信仰應是堅定不可分辨的。但他們倆受到蛇的誘惑，吃了那果子。上帝因此懲罰蛇為無足，用肚子在地上爬行，終身吃土。懲罰亞當夏娃是逐出，住到伊甸園的東方。對基督教來說，這是人類原罪的由來。有些「知識之樹」的畫或馬賽克都有蛇繞樹。

《伊甸園東》（East of Eden）也成為史坦貝克重要的長篇小說之一；另一部《憤怒的葡萄》，也是以《新約．啟示錄》中詞句命名。史坦貝克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寫過不少意義深長的短篇小說，最出色的是〈蛇〉及〈菊花〉。〈蛇〉敘述菲力蒲博士在海邊有一私人動物實驗室，一天晚上來了個高瘦的女人，向他買了一隻響尾公蛇及一隻白鼠，然後要他把鼠放入蛇籠，觀看蛇吃鼠的過程。她看得津津有味，但菲力蒲博士可以為了知識殺無數的動物解剖，卻不會為了娛樂去殺一隻蟲。女人看完離去前，告訴他蛇留在那兒，以後還會來。但她從來沒再回來過。菲力蒲博士為好奇走遍附近小城找這個高瘦、謎樣的女人，再也沒有遇見過她――她由暗處出現，又消失在黑夜裡。整個描述模糊、曖昧，象徵或暗示不清。我常對修課學生說：文學之美在於其浪漫性、悲劇性、叛逆性――現在再加上朦朧性。

女媧是人首蛇身。圖為蕭雲從《女媧》，選自《離騷圖》，刊印於清初順治2年（1645年）。

華夏民族起源於女媧與伏羲的結合。傳說中的神祇伏羲及女媧都是人首蛇身，他們交尾繁殖，陰陽相配，日月組成，天地結合。女媧造人和補天，被賦予蛇的身軀，因為蛇能蛻皮，能冬眠，斷肢能再生，所以有頑強的生命力與生殖力。這個重要的遠古圖騰標記也被古人賦予了美好的形象，善良的性格。因為第一個以母性光輝出現的女神就是人首蛇身的女媧。第一個建立國家及王朝的夏禹以治水成名，夏禹本姓姒，因建立夏朝才改為夏。姒即巳，巳字面是蛇形；而禹字又從虫，在甲骨文中與巳同字，所以禹字本身就是蛇名，蛇也是夏朝主要圖騰標誌。

蛇是永恆生命的象徵，也是一種智慧、神力的化身。在華夏神話史上有為人歌頌的女神：白蛇傳的故事淒婉美麗，那條修練千年的白蛇為報答書生許仙前世救命之恩，化為人形並嫁與許仙。但白娘娘不慎喝下雄黃酒，現出蛇原形。最後與雷峰塔和尚法海大鬥法，演出水漫金山寺。在生下孩子後被法海收入缽內，鎮壓於雷峰塔下，青燈孤影，寂寞終年，釀成人蛇相戀卻不能相守的悲劇。白蛇對許仙愛情的執著，即使人間也罕見，又何況是人蛇之間？

蛇與龍在形狀及習性上很接近。龍飛在天，落地為蛇。所以龍化為人間的蛇，或蛇修行為天上的龍，可說是同一種精靈。蛇出現在一億五千萬年前的侏儸紀，比人類早了許多年，是生命力最強、性情最神祕、最不可思議的屬相。但是龍？真的有龍嗎？連化石都沒發現過，只是傳說而已。莊子有「君子應有龍蛇之變，應處木雁之間」之說。也就是人要識時務，看個人能力來適應當下環境。當環境及條件適宜時，如龍飛萬里；環境不利時，如蛇潛草莽，放低姿態，保存實力。後一句是說有時不成材的大樹，反而不被砍伐；鳴聲好聽的雁，也不會被下鍋，也就是有時人要決定該不該露鋒芒。其實，知進退，就是一種智慧――智慧（wisdom）和聰明（intelligence）是不同的層次。

家裡一龍一蛇。長子澤龍屬龍，在西雅圖的微軟公司總部及亞馬遜公司總部工作，但他不是軟體或硬體工程師，是藝術家。而女兒是醫學，妻子與我是工程。所以他是家中異類。龍與蛇關係密切，但我可看出自己與家中這條龍的個性、作風及觀念的不同。

我一直認為星座、手相、八字、屬相都不能決定什麼，基因及血型應是對人影響很大。就是如此說，我還是遺憾沒能修練成龍，在天空中四處遨遊，向下俯觀人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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