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頻道粉絲團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 神神／幸福的錯拍
圖◎余嘉琪
◎神神 圖◎余嘉琪
1
快中午才起床，廚房圍裙剛洗好還沒有晾乾，天氣有點熱，就赤裸著上半身，煮親子丼飯＋麻辣牛奶鍋。熱油稍微濺到身體的時候，感到一種被滴蠟油SM酣暢淋漓的爽。
網路上說的三分鐘料理，到了料理苦手就會延長到一個半小時。要到很晚才發現，洋蔥分成逆紋切和順紋切。順紋切保留洋蔥的完整纖維，維持酥脆的口感，適合快炒；至於逆紋切，割出反向傷口，受熱更能釋放洋蔥的甜味，適合燉煮。於是內心浮現出小劇場：
「親，你是否也是這樣，慢慢～慢慢熬著我的傷口？想必是逆著我的心之波紋切開，傷口受時間浸潤，Time heals──後來就釋放出甜味。」
「我甜嗎？」
「還好，還有一點辣。」
「洋蔥燉好了，不曉得你喜不喜歡我做的親子丼？親子丼就是親子丼，絕口不提蛋生雞或雞生蛋的問題，愛情的起源如此玄奇。」
洋蔥炒久了就會滲出焦糖味，但南瓜這種東西還是無法假扮馬鈴薯；花椰菜米強裝澱粉略顯可疑，櫛瓜其實是小黃瓜。
一邊聽李竺芯的歌，一邊飛行遨遊日本、義大利、原住民部落，終於還是到了〈足芳足芳〉的法國。一邊煮湯的時候繞過去讚頌一下自己的拖鞋，無重力漂浮自由離題。湯最後滾的時候才加入牛奶，起小波瀾就停火，確保營養不會流失。
只是忘了自己的亞洲式乳糖不耐體質，半碗（100ml）的牛奶都在安全閾值；但此刻不小心一整碗（200ml）都加進鍋裡，成品很好喝湯很鮮，忍不住一口氣吃完，但腸胃果然開始演奏交響樂痛並快樂著。
坐在馬桶上，喜歡自己的身體是一只精準的比例尺度量衡，牛奶徘徊在100ml至200ml，拉不拉都在可控範圍。
2
因為李竺芯拿金曲獎的關係，回頭去追「音樂主理人」（2023），被霸總A.F和YUZI這對螢幕CP圈粉，充滿粉紅泡泡。
突然分心又去追「康熙來了」，有一集「評審老師歌唱大賽」，請來了小胖袁惟仁、陳珊妮、王治平、丁曉雯、李玖哲唱歌PK。從這兩個節目看下來，更確信唱歌（或藝術）不一定要精雕細琢，重點是怎麼突出個人風格。個人透出來的一種氛圍，或是「生命感」這種東西；而製作人（編輯）就是幫藝人（寫作者）將這種氛圍發揮到最大值，放進框框裡面。
王治平自彈自唱〈Wild World〉好好聽喔〉///〈～不愧是王若琳她爸。當時2011年王治平和林慧萍剛傳出戀情，「康熙」不停追問他戀情的八卦，還要其他評審替兩人的速配程度打分數，整集都是粉紅泡泡。
他抱著吉他說：「我唱歌的時候就會想像眼前有一個對象，唱給她聽。」──我突然覺得好悲傷，我已經很久沒有一個具體（活體）對象能讓我書寫了，我正在對著誰傾訴？我不要面目模糊的讀者。
一邊聽歌，一邊打開手機問ChatGPT：「林慧萍和王治平還在一起嗎？」
「他們兩人於2010至2012年間曾有交往關係，後來兩人正式分手，林慧萍表示兩人分手是因性格不合，彼此各自走向各自的生活。」
唔，突然覺得好悲傷。心情像失群的孤雁，飛在黃昏裡。
可能因為「康熙」高畫質上傳網路的關係，明明是過去好多年的考古畫面，此刻看了卻誤以為是最近新鮮發生的事。我輕易地在碎裂的時空感中為一段根本和我無關的逝去戀情傷悲，可能是吃飽太閒。
3
下午一點，吃飽太閒，屋外稀落下著雨。
泡了一杯咖啡，想說特調一下轉換風味。於是把用剩的杏仁粉加一些進去，有種以假亂真的奶香味（杏仁奶？），暗自稱呼它為「氰化鉀風味」。
一邊喝氰化鉀咖啡一邊吃藥，小孩子不要學。眼前這一錠錠，是治療交感神經症狀的藥物，能舒緩我長久以來的A、B、C症狀。雖然帶來新的症狀D，但還算能接受。大概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有一好沒兩好的意思。
想起孫維民老爺爺的詩：
「奮力抓住這一根浮木：
白色、橢圓形、10mg
但你知道，主
我其實渴望在水面行走」
維民啊，我也能活到老爺爺的年紀嗎？每天一錠，我喜歡把亮閃閃的鋁箔戳洞把藥取出來的感覺，一排藥一周期，棋盤日日操練我的身體；但我不喜歡一整罐藥錠傾倒出來，藥棉花凌亂飄飛，像是太宰治說的：「膽小鬼連幸福都會害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
4
門鈴響了，快遞送來我前幾天下訂的「左邊的AirPod」。
不加複數s很不習慣。那是前幾天颱風夜出門不小心遺失，回到家發現口袋只剩右邊的AirPod耳機在哭泣。雙方有各自的GPS定位，左邊孤零零位於忠孝東路與敦化南路交界座標25.041973, 121.550627發光閃爍。
記得最後一次左耳接收到的音樂是萬芳的〈時間梯〉。
「我那麼衰小，一定是掉進水溝了吧？」「我是不會忠孝東路走九遍來救你的，讓你在水溝裡兀自傷悲。」和昔日的左耳訣別完畢，梵谷也告別他的左耳焚燒向日葵，我還是勉為其難上網找新的左耳。
右邊的AirPod耳機不停哭泣。「不要靠悲啦，你只有一邊也能發出聲音啊。」我好像在上網替他找相親對象，千里姻緣一線牽。
買了新的雨傘就很期待下雨，買了新的洗衣精就很想洗衣服；買了左邊的AirPod就想把它和右邊湊齊，出雙入對左右逢源，想要到外面一邊騎車一邊打開歌單，但願這世間事事都能這樣兩全其美。
可惜我這一生不能兩全其美文武雙全，經過一定時間的神經系統藥物調節，A、B、C症狀退去了，但帶來新的症狀D，我還在適應它和它當好朋友，終生不能當一個正常人，獨當一面。
5
下午三點，出大太陽了，那麼迅速的雨過天晴，像一段讀過即忘的至理名言。
一邊騎車一邊戴上左右兩邊AirPods，複數記得加s，雖然只有我一個人在騎，一個轉彎就到附近河堤公園，小步伐移到人多的地方。
公園裡有專門給狗運動的廣場，這裡很多人，也很多狗；好，沒有呼吸急促和盜汗，從下午三點跑步和散步，直到四點。
歌單應景來播一下陳昇的〈狗臉的歲月〉。天色轉涼，人群漸漸多了起來，我的身體有點發熱癢了起來，不要緊張，不要怕──突然兩條狗，黃金獵犬和吉娃娃打架互咬，小型犬特別愛挑釁大型犬──汪汪汪！連帶兩邊的主人也吵了起來：「不會養狗不要養啦！」「什麼樣的狗就有什麼樣的主人！」「拎娘咧供三小！」
我噗哧笑了一下，這種路人吵架的突發狀況，往往能減緩我面對人群的生理恐慌。明明互不相識卻罵得那麼流利，人類的杏仁核充滿了驚奇。我很喜歡看沈玉琳製作的「分手擂台」，也想親眼目睹大眾運輸老人為了搶奪博愛座毆打年輕人，或電扶梯奔跑的上班族踹飛堅持靠左邊站的人──之類的名場面。
決鬥吧！決鬥！
我很想戴上那種──很多年前我被傷害的時候，其他觀眾冷眼旁觀、吃爆米花、同為共犯的眼神。高敏共感人很想擁有那樣的眼神。因為再冷，也比一般人多一絲溫潤。我想起舞台劇演員金士傑說的：「我把我這間小廟顧好就好，偶爾有一些人間煙火。」
不要悲從中來，不要不知好歹，痛苦讓別人去分擔讓別人去悲慘，別人的小孩死不完，請抱好你懷裡的內在小孩。
6
下午五點，太陽西沉，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一邊騎著車，演算法隨機推送孫燕姿〈我要的幸福〉。八月在高雄的燕姿演唱會很快就要來了，最近我都盡量不聽她的歌來維持現場聆聽的新鮮。朋友笑說這是戒斷。
但不知為何前奏一響，我還是忍不住聽下去，像人類碰到貓咪就會想吸。一邊騎車一邊聽燕姿唱歌，與其說是唱歌，更像是聊天敘舊，不小心就牽動過去曲曲折折的回憶──不行，我不能想得太多。
一邊騎車一邊看這一路起起伏伏，有平坦也有坑洞，跌跌宕宕，車速時快時慢。想到這首歌其實玩了一個很不尋常的節奏，5/8拍和6/8拍交錯，有點違反人體工學，讓年少的燕姿在錄音室不知所措，一再重錄。當時李偉菘給她一塊巧克力，說：「放下妳所知道的一切樂理和常識，憑妳的感覺去唱吧！」
節奏忽快忽慢呼應著人生，聽說這首歌其實也是李偉菘一邊在公園踩著腳踏車一邊想出來的調子。直到很多年過去，每次燕姿唱這首歌的時候，都會用手指在大腿敲著拍子，每次看到她打拍子都覺得好可愛喔。
始終不清楚，怎樣的速度，符合這世界變化的腳步。黃宣在「歌手2024」翻唱時唱對了拍子；田馥甄在「百萬大歌星」（2011）挑戰時唱錯了拍子。
無論唱對唱否，我一邊騎著車，雨絲絲飄落下來。
我想起那沿途一幕幕經過的人生，關於幸福的錯拍，我曾經一錯再錯，只能義無反顧一直走下去，往日落的方向……
後來燕姿去了〈夢不落〉的儀隊、〈綠光〉的踢踏舞、〈慢慢來〉的國標佛朗明哥、〈神奇〉的印度、〈奔〉的現代舞……我想起小時候去遊樂園的時候，我想要玩海盜船、旋轉木馬、雲霄飛車、摩天輪。如果我想要每一樣都玩過一遍，你會不會怪我太貪玩？
一幕走過一幕，打錯拍子還是繼續向前走。每個錯都有它的獨特，每個錯成全現在的我。記得遊樂園有它的時間限制，人生一路好走。●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