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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三獎】 栗光／女兒 － 2之1
【短篇小說獎三獎】◎栗光
作者簡介：
◎栗光
栗光，本名譚立安。1987年生，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業。著有散文集《潛水時不要講話》、《再潛一支氣瓶就好》。
圖◎倪韶
得獎感言：
十多年來，在文學獎裡我更常是一名幕後工作者，為稿件編號、記錄會議、聯繫評審、通知得主，兜轉在訂餐盒與申請支票中，幾乎忘了自己多麼渴望寫作。謝謝主辦單位、評審委員、工作人員，並向林恭億老師、林德俊老師、母親、姊姊、阿姨，以及海溪陸友、《聯合報》長官同事一鞠躬。
★★★
女兒 － 2之1
◎栗光 圖◎倪韶
現在想想，早在那時候我就應該發現不對勁了。
開學不久，妙妙帶回蟯蟲貼紙，因為隔天早上全家都有點睡過頭，所以她一邊刷牙，我一邊幫她採樣。蟯蟲貼片這東西真神奇，明明與寄生蟲掛勾在一起，頗為噁心，但我和先生看了都很興奮，不約而同想起小時候。先生說，小時候每次黏了都沒有事，所以某一年他心血來潮，往家裡的狗屁股上黏，幾天後收到通報：「非蟯蟲卵異物，建議檢查來源。」被公公狠狠打了一頓。
我一邊撕開玻璃紙，將貼片圓心對準小菊花，按壓了四次，一邊呵呵笑，對於這樣的先生居然長大成人，還有了自己的小孩，感到無比神奇。就在第五次按壓完準備對摺時，我的餘光隱約看到有什麼東西冒出來，長長的，扭動著，還有點扁扁的？總之，絕對不是任何一個父母想看見的東西。
我用力瞪著花心，問女兒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她搖搖頭，問能不能把褲子穿上。我睜大眼再看了一遍，乾乾淨淨，妙妙穿上了褲子。肯定是我的錯覺，專案壓力害人老眼昏花，我那處女座A型的女兒，屁屁裡怎麼可能有一條蟲子？她平常可是潔癖到了連父母都會頭痛的程度啊。
當我周圍的朋友都在煩惱家裡的幼獸東摸摸西摸摸，小手就往嘴裡塞的時候，妙妙卻是吃東西前一定要洗手。如果人在外頭，她寧可餓肚子餓到哭，也不願意使用寶寶消毒噴霧或者乾洗手。先生為此在汽車上常備一壺一千五百毫升的瓶裝水，專門給妙妙洗手。即便如此，這也還是我們多次溝通才勉強取得的進展，先生甚至必須在出門前讓她看見那一壺水是新裝的。對此，我媽驕傲地表示，愛乾淨是好事，這種自動自發的天使小孩上哪裡找，我哥當年可不是這樣，他活生生就是來更新家庭病毒資料庫的。但我媽沒意識到的是，妙妙每次洗手都要洗上三分鐘，根本已經到了強迫症等級。
我離題了，我要說的是，這孩子沒得過腸病毒，沒得過諾羅，蟯蟲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
沒有黏到任何蟲卵，結果當然正常，我們怎麼料想得到，那是一條魚呢？
●
我懷孕的時候，妙妙就是一個過分乖巧的胚胎，隨著週數推進，也自然而然成為過分乖巧的胎兒。由於太過順利，反倒讓我每次都非常緊張。以往的人生經驗告訴我，當所有事情皆步上軌道，就是整輛列車打算一飛衝天的前夕。愈順心如意，愈要趴伏得像一隻受傷的螞蟻，別讓命運之神看見你，見你那麼安穩，祂不就非得基於使命給出一些挑戰嗎？但假如你伏得夠低，表現得低調謙虛，命運之神放水一下也不至於落人口實。
常在診所巧遇的準媽媽們，很快就因為各自或相似或難以對人言說的苦惱，成為一個小集體，我則被排除在這個集體之外。畢竟，候診時，我沒有能對人說的煩憂，出了診療室，也沒有可供人安慰的苦處。所有高齡產婦會有的問題，我統統被跳過了。
從月子中心回家以後，我感覺自己不像有了一個孩子，而是有了一點五個孩子──那個「一」是我先生，他到現在仍沒有改掉東摸摸西摸摸的習慣，而且似乎以為自己的牛仔褲有自體潔淨的魔法，手往上擦一擦，又是一雙乾淨的好手。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阻止他把手伸向幼嫩的女兒。
不過，妙妙到底是嬰孩，要細心注意的事項還是一樣不少。只是等她大一點、會說話以後，我那句「你這樣怎麼教小孩」就顯得多餘又多慮，妙妙會一本正經地告訴她爸爸：「你是大人，不要再……」婆婆和我一樣開心，畢竟我們從來就不是自願變成一台錄音機的。
所以我很快──好像也不能說很快──在妙妙上小學的時候，全然放下我對命運之神的戒慎恐懼。如今她堂堂升上三年級，洗手的強迫症早已大為好轉，讀書習慣也不用大人操心，她甚至不是那種爸媽要擔心她太柔順、太壓抑的小孩，她就只是如實地做自己。
●
接到班導師的電話，我花了一會兒時間才理解他到底在說什麼。班導師說，妙妙今天有到學校，現在書包也還在，可是已經有兩堂課沒有出現，也沒有任何一位同學看見她。他找過所有妙妙可能出現的地方，魚池、穿堂、圖書室……但妙妙就像等等會回來一樣，無限延長了那個等等，她桌上甚至還有橡皮擦屑；這玩意通常不會超過一節課，便會被她清理掉。
我趕去的時候，班導師滿頭大汗地站在校門口，他一直道歉，表示其他老師也加入搜索行列，一定很快就會找回妙妙，他先帶我去教室。
才剛抵達走廊，便聽見吵鬧的聲響。從窗外往教室看進去，有個男孩手上正捏著一條淺褐色大便，一面發出嫌惡的聲音，一面興奮大喊「你們看」。班導師越過我，喝斥那個孩子，要他解釋眼前的情形。男孩起初後退一步，想把手上的東西往後藏，可是很快又高舉起來，揮舞那條淺褐色大便：「這是妙妙的！」
一時間，我和班導師愣住了，而男孩似乎從這樣的反應中得到鼓舞，逮住千載難逢的機會，得意地宣布：「妙妙放在椅子上，我只是把它拿起來。」在他的理解裡，這應該算是某種違禁品，而把它帶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從不闖禍的妙妙。
班導師要男孩把淺褐色大便交出來，當著我的面，他不好意思拿個東西隔著收下。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男孩握住的淺褐色大便，噴出了一條條白色細絲。
他嚇得馬上鬆手，那一條條細絲卻緊緊黏在他的手上。他尖叫起來，用力甩開，像要把整隻右手從手腕上甩掉那樣使盡全力，同時間，淺褐色大便也掉到了地上，末端不斷湧出水，以及更多更多的白絲。
班導師拉住男孩，幫他處理那一團黏絲，我卻更在意掉在地上的大便，蹲下去察看這個所謂妙妙帶來的東西。
不過，有個女孩早我一步，她毫不猶豫地把淺褐色大便拿起來，放到我手心，在我遲疑之前，說：「這是海參。」比了比妙妙的座位，「出現在那裡。」輕握手心的淺褐色大便，確實不是排泄物的觸感，表面有一顆顆小疣突，和小時候爸爸帶我去海邊看的海參一模一樣，而且也終於停止出水與噴絲。
妙妙的椅子上有一攤水，我用食指沾取嗅聞，和手上的海參一樣帶著海的鹹味。那個勇敢的女孩，不知道何時找了個桶子裝滿水，讓我放置海參，喃喃道：「我不知道淡水可不可以。」她顯然已經冷眼觀察這齣鬧劇一段時間，但比起海參，我更關心我女兒到底怎麼了，沒有細想便順勢扔進桶中。
接下來，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在我們面前發生，桶子裡的海參開始膨脹，長出手腳。想像一下，當我認出那條海參就是我女兒時，該是多麼驚嚇，又是多麼……高興？我感覺天旋地轉，顫抖不已。約莫一分鐘後，妙妙從桶子裡走了出來。
●
那天之後，妙妙三不五時就會變成海參，時間或長或短。為了讓其他小朋友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自然科陳老師特別花兩堂課介紹海洋與海洋生物，並針對海參做了詳細的解說。
「棘皮動物包含大家熟悉的海星、海膽以及海參。」他嘴裡講著，手指輕點滑鼠，投影片跳出那些生物的照片。「儘管棘皮動物與我們這些脊椎動物外表天差地遠，不過考慮到受精卵的發育方式，其實親緣比想像中更接近喔。」
接下來的內容頗為複雜，我很懷疑小朋友能不能聽得懂。大意是說，海參沒有腦，但擁有完整的神經系統，利用全身的神經網絡以及感光、化學、觸覺受器，來感知環境。牠們在遭遇威脅時，會從肛門射出細絲，這種細絲遇水會變得很黏，好比快乾膠，足以纏住敵人，使之動彈不得。
先生和我也旁聽了那堂課，他顯得興致勃勃，抄寫筆記還配上插畫，我則忍不住一直看著座位上的妙妙。她又變回海參了，靜靜躺在水族愛好者劉老師準備的海水缸裡，一動也不動，劉老師還為了妙妙特意把其他魚蝦全部隔開。讀森林小學就是有這種好處，上課前，陳老師也謹慎地請教我們，是比較希望妙妙和她的海水缸待在講台上，還是留在座位呢？站在他的角度，這實在是一件非常值得注目的事，先生也相當支持，可我認為那樣被突顯的妙妙，就像生物課待解剖的青蛙，教人沒有辦法承受。
忽然，先生拉拉我的衣襬，輕聲說：「老師說排出居維氏管束的時候，也很常把內臟一起搭進去，妳覺得我們是不是要帶妙妙做個檢查？」
檢查？妙妙需要的不只是這一種檢查吧！雖然很想這樣大聲吐槽，猛力戳他的太陽穴，但考慮到還在課堂上，我按捺了下來。
變回人類的妙妙曾經很平淡地告訴我，她沒有感覺不舒服，事前也沒有任何徵兆。既然可以變回來，就不需要為這件事情煩惱，比起這個，她更在意那些參化的時刻影響了她的學習，害她回家以後要花更多時間跟上進度。
理論上來說──如果還存在理論的話──參化妙妙不需要海水，保持溼潤就可以了，但在先生的堅持之下，我們還是去了一趟水族賣場。看他神色飛揚，腦海浮現交往初期，他常指著路邊的一棵樹，嘹亮地說：「這是大葉欖仁，如果妳養鬥魚，這個對水質很有幫助喔。」再不然就是指著桑樹，「這個蝦子很喜歡，投進去就會看到牠們失心瘋黏上去。」但凡經過水族店，他一定面露欣羨之色：「海水缸最棒了，妳看那個蝦蝦，哇喔，他的奶嘴海葵也長超好、超奶欸！」雙手貼上玻璃，留下油膩的掌印，再長歎一聲：「就是太花錢了。」然後在老闆從櫃台起身，往門邊走來時，雙手擦擦牛仔褲，翩然離開。
我懷疑先生早就想弄個海水缸，妙妙不過是藉口。他無比投入地拉著我討論缸子尺寸、評估濾水設備，然後挑選底沙，「海參的嘴巴附近有許多觸手，會像小樹枝一樣伸出來，黏取附近的食物顆粒送入口中。妳看過妙妙的觸手嗎？我一次也沒看過，我想劉老師那個缸子一定不夠適合她，這樣下去我女兒都要生病了！」
他拿起一包珊瑚砂，閱讀背面的說明，放下，又拿起一包麥飯石，轉向我，滔滔不絕：「海參會透過砂土消化其中的有機碎屑，再將小石子吐出。在整個海洋生態系中，牠可是扮演著重要的清除者角色呢。」接著移動到活體販售區，自顧自地繼續講，「加入適當的生物，應該可以更加豐富妙妙的參化生活。」
先生顯然為了期待已久的海水缸做足準備，但我好像也不能說他沒有為了了解海參付出努力。他在那前後安排幾趟遠足，全家實際到海邊考察野生海參的日常。如果有任何人好奇這種日常，我可以用三十秒告訴他，基本上野生海參就分成四種狀態：一，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條黑色或淺褐色的排泄物。二，伸出觸手，進食。三，打開後門，排泄。（二三有時同步進行。）四，飽受驚嚇，或癱軟或射出居維氏管束（是，我現在已經能念出這拗口的名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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