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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藝週末．藝週音樂人物 】透過黑膠唱片尋找台灣消失的聲音─《聲音的台灣史》作者李志銘
《聲音的台灣史》作者李志銘。
文．攝影／高依汾
《聲音的台灣史》透過聲音軌跡，重建民族自信。
百年來在殖民與政權更迭下，台灣人對於本土音樂的認識似乎有失憶與失真的情況，《聲音的台灣史》作者李志銘近20年來透過收集上千張黑膠唱片，尋找那些消失或被遺忘的台灣聲音，再由聲音景觀，逐步構築出屬於台灣的聲音歷史。
《單聲道：城市的聲音與記憶》讓李志銘拿下一座金鼎獎。（李志銘提供）
畢業於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的李志銘，擁有強大的自主學習能力與社會參與精神，反骨與批判都是他在追尋真理的道路上，披荊斬棘的利刃。近20年的光陰中，他持續搜羅各種台灣風土聲音，積極地讓諸多被遺忘的人、事、物重見天日，並透過史料研究來銜接、或改寫過去大家認知中的台灣民族音樂歷史。
《尋聲記：我的黑膠時代》提到黑膠唱片可喚回人們的記憶。（李志銘提供）
藉由風土聲音 堆疊出台灣音景樣貌
為「保密防諜」發行的「教育唱片」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李志銘解釋書名用《聲音的台灣史》，而不是《台灣的音樂史》，原因在於「音樂」是人工作品，是一種形式、一種樂曲；「聲音」的範疇卻很寬廣，可以是音樂，也可以是大自然的蟲鳴、流水，甚至是車水馬龍的街頭或人聲鼎沸的市場。李志銘舉美國前衛作曲家約翰．凱奇（John Cage，1912-1992）1952年的名作〈4’33">，全曲4分33秒中，沒有任何我們認知中的音樂，只有打開、合上鋼琴的動作，與觀眾從期待到騷動的環境聲音，將觀眾納入作品的實驗精神，成為觀念藝術的先驅。
《歡顏》是李志銘少數收藏的校園民歌黑膠。
李志銘再舉加拿大作曲家R．莫瑞．薛弗（Raymond Murray Schafer，1933-2021）1970年代提出，由生物音（鳥叫蟲鳴）、環境音（風聲、雨聲）與人為音（車聲、人聲）所構成的「聲音景觀」（Soundscape）──相對於用眼睛看到的「視覺地景」，透過聆聽方式來堆疊出空間印象。李志銘認為台灣老歌中，經常提到火車站或港口這類離別場所，歌曲裡就包含火車前行的機械聲、月台音樂或港口的海鷗、船鳴等，都是可以用耳朵聽到風景畫面。例如在黃西田的《田庄兄哥》黑膠唱片中，即出現過火車在台南、後來開到台中、最後抵達台北的聲景，以及模仿月台廣播的口白，這些都是音樂中的景觀場面，亦是值得保存的聲音資產。
齊豫主唱的〈橄欖樹〉已成為經典民歌。
從西洋古典音樂入門 醉心台語歌曲
李志銘從高中時期便踏入音樂世界，西洋古典音樂中，充滿深度的內涵、觸及人心的情感傳達、與豐富嚴謹的架構，令他深深著迷。為了獲取更多相關知識、了解作曲家的創作背景，他開始閱讀雜誌，校園圖書館中的《全音音樂文摘》正是他的啟蒙。
李志銘因緣際會得到駱維道1967年的聖誕清唱劇《和平人君》黑膠唱片。
由李哲洋主編的《全音音樂文摘》從1971至1990年，除了翻譯國外學者撰寫的知名音樂家介紹、最新音樂發展，也介紹國內音樂人及音樂理論，更包含台灣民間音樂的田野採集調查。李志銘事後回憶，這是他與李哲洋的第1次接觸。
《艷賊黑蜘蛛》乃是台版俠盜電影。
雖然由西洋古典音樂入門，真正讓李志銘傾心的卻是台灣的台語老歌。李志銘表示，自己出生的年代正值校園民歌大流行，但個人對小清新風格沒有太喜愛，反倒是老一輩常聽的台語歌，讓他感受到豐富多變的曲風。一般認為台語歌多是悲傷曲調，但李志銘覺得，悲情是被後人放大的想法，他舉1965年李泉溪執導的台語電影《艷賊黑蜘蛛》唱片為例，指出由紀露霞所唱的〈歡樂情歌〉，旋律輕快，歌詞要人即時行樂、爽快過日子。
紀露霞主唱的《寶島姑娘》電影插曲，卻由女主角掛名。
電影與歌曲的關係在1960年代是相當密切的，歌曲先在廣播電台唱紅，才成為電影插曲。李志銘有收藏到1張電影《寶島姑娘》的電影插曲黑膠唱片，總共只有4首歌，其中1首是台語版的〈綠島小夜曲〉，由紀露霞演唱，拿到電台票選第1名後，才成為電影主題曲；有趣的是，唱片封面上，還是由女主角白蘭掛名主唱。
由寶島首席歌后紀露霞簽名的《黃昏嶺》黑膠，是李志銘的珍藏。
李志銘分享，寶島首席歌后紀露霞於1960年代曾錄製超過2000首歌曲，卻因某次清理家中舊物時，不慎把所有老唱片全都賣掉而無留存。2011年胡思書店（公館店）舉辦東吳大學社會學系教授石計生新書《時代盛行曲：紀露霞與台灣歌謠年代》發表會時，他以粉絲身分到場，贈送3張由自己收藏的黑膠轉拷的CD給紀露霞留做紀念。
喚醒被遺忘的人事物 尋回呂炳川與李哲洋精神
由日本人錄製發行的《蒸汽火車聲音》。（李志銘提供）
猶如李志銘在先前出版的著作《尋聲記：我的黑膠時代》中提到，「舊唱片（黑膠）有時就如老照片，往往能夠喚醒人們懷念的那個遙遠的年代。」他形容自己像拾荒者，人棄我取，專撿沒人注意、被忽略的東西。他的收藏品中包含各種台灣的聲音，其中1973年的《台灣阿里山森林鐵道》與1976年的《蒸汽火車聲音》，都是由日本人錄製發行。李志銘指出，在戒嚴年代，要得到台灣政府許可，才能在火車站這類敏感的地點錄音，唱片中還錄到月台音樂、便當叫賣等環境音，都是已經消失的台灣之音。
《台灣阿里山森林鐵道》是日本野鳥專家蒲谷鶴彥錄下的火車聲。（李志銘提供）
在收集聲音的道路上，李志銘發現有2位貢獻良多、卻長期被遺忘的音樂研究者──呂炳川與李哲洋。呂炳川（1929-1986）是台灣首位東京大學畢業的民族音樂學博士，曾走訪上百個原住民部落，並將採集的成果於1977年出版為《台灣原住民族──高砂族的音樂》專輯，獲得該年度「日本文部省藝術祭大獎」；李哲洋（1934-1990）因身為白色恐怖受難者後代，喪失留學機會，生涯坎坷，全靠大量閱讀自學成才，不但成為《全音音樂文摘》主編，也曾自費採集原住民音樂。在李志銘眼中，這2位前輩人物，無論格局與見解都超越一般學者，卻在學術體制內不受待見。不忍真相被隱藏，李志銘這些年不斷在各個場合提及他們的成就，期望在積極推廣下，能讓世人重新認識他們努力的成果，以及堅持留下最好錄音品質的信念。
《瘋癲老人日記》唱片裡收錄谷崎潤一郎本人獻聲的廣播劇錄音，是李志銘的重要收藏之一。
李志銘小檔案
1976年出生台北三重，畢業於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著作涵蓋書籍裝幀、舊書文化及黑膠唱片等10餘本。2011年及2012年以《裝幀時代：台灣絕版書衣風景》、《裝幀台灣：台灣現代書籍設計的誕生》2度獲得金鼎獎藝術生活類「最佳非文學圖書獎」，2014年《單聲道：城市的聲音與記憶》再獲金鼎獎「文學圖書獎」。2025年出版《聲音的台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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