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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心容/游泳的啟示

2026/01/15 05:30

圖◎倪韶圖◎倪韶

◎陳心容 圖◎倪韶

收到面試通知的那個下午,我也有去游泳。游泳的計畫屬於每週二下午的空堂,我總是先花上幾個小時坐在圖書館的椅子上,等著自己專心,然後發現專心是不可能的,徒然地消耗掉午餐帶來的暈眩與睏意,再放棄一切地去游泳。讓空白的身體在漂白水中磨去最後一絲精神,變成一個洗淨的嬰兒。

那個下午是期末考週,我在讀書和寫報告間選擇了投履歷。彷彿找到一份兼職,足以證明我成為了某種有用的大人。這件事拖了非常久,直到我意識到期末考完我就要二十一歲了。按下按鍵的半個小時後,我收到了補習班打來的電話。下週三,下午三點,試教二十分鐘。掛掉電話後我在圖書館外,久違湧起一種心懷感激,能奮力一跳就在台北的美麗陽光裡頭溺死。

面試那天我帶著印好的履歷,C1語檢證書,坑坑巴巴地背了一套德文自我介紹,這是我畢業後將近兩年不曾使用的語言。我查了所有面試可能問的問題,把德文班的網頁幾乎背了下來(包含其他老師的學歷、證書、教學經驗);在動機的部分想了很久。你為什麼想要這份工作?因為我需要錢。你為什麼需要錢?

我為什麼需要錢?我還沒想出來就走進那辦公室裡。我早到了,先在一間教室裡等,沁著汗的手貼著雪白的桌面。那空間裡有種我指認不出來的香氛。

桌上友善地放了一瓶氣泡水,我認得這個進口牌子知道它的價格。也許是裝潢這個教室的符號之一:德國人極愛所有氣泡水和碳酸飲料。在德國旅行時我父母注意到了這點,對於同樣喜歡氣泡水的他們而言,那些超市貨架上的豐富庫存似乎已經構成移民的好理由。不好的是我,我並不想也不喜歡氣泡水。我學這個語言只是為了免學費的大學。

我的父母是虔誠的亡國論信徒。於是這個看著迪士尼卡通長大、從小補英文參加各類競賽、主修外語而受到全力支持的中產階級小孩,已經被預定了一套移居海外的藍圖。畢業前夕我曾有一種遠方,是帶著這套學了五年的語言,磨得還算工整優秀的腔調,出國念一年預科再完成大學。我花了半年準備語檢、翻閱網頁、確認考試日期、核對入學時間,所有手續都幾乎具備。退縮之後,這些事情變成履歷上不知道該怎麼放的一行字,面試裡沒問的問題。

對方沒問我覺得德文如何,沒問為什麼投這份工作,沒問未來要做什麼。我試教時破綻百出,卡詞、囁嚅、錯誤的概念和音節含糊,像個走錯房間的初學者。結束後我搭著直達的公車回租屋,在路上想著一些瑣碎的事情:沒寫完的期末報告、週間修二十六學分夜間在補習班兼課的朋友B、家裡最近死掉的狗、會在所有的簡歷欄位寫著「來自海線的荒涼小鎮」這樣一個句子的時期。我比預期中早回到租屋,沒等到下午的悶熱消停,第一件事是把挖勺梅子醬到杯裡,把氣泡水全都倒在裡頭,放了三塊冰塊。這是我母親在夏天下午喜愛的飲品。氣泡細緻均勻,水質的微酸入口即散。我仍然不明白氣泡水,以及一個偉大的遠方的幻想被放進我的腦袋是為了什麼,讓我同時有盼望的本能卻又有懦弱。這可能是愛的一部分。

面試的三天後我收到邀約。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每一次教別人德文都像在複習一個過去的自己,對遠方有遼闊想像、急於養出伶牙俐齒的一顆野心;喉音、分離動詞、虛擬式、完成式。別人的夢想撞過我的肩膀往前游:計畫去讀福克旺學舞的學生o、決意念熱門的工科以便落地生根的NU;急著在戰爭前徹底擺脫台灣的B(我只想要安全平庸的日子而沒有妳那種偉大的志向。他說。)。我在許多教室裡碰見了許多這樣的人,我們來自相似的家庭和階級焦慮。撤離教室後,便覺得他們都是我的贗品。

學德文的第三年,我十八歲,終於去了這個國家交換一年,在那一年裡我住的房間沒有窗簾,窗外有著高緯度的藍天和透明的太陽。然而房間過於明亮,讓我每次醒來時,都感覺十分愧疚像一隻瀕臨曬死的蝸牛。因為那樣的曝曬應當是許多人的願望,我卻沒有能力欣賞我的階級賜予我的特權,或者說,幸福。

那天我游了二十趟。我會記得是因為沉入水中時告訴自己,我要腳不落地一次游十趟,再十趟。然後我會傳訊息問你。你猜我今天游了幾趟?答案是二十,而且我現在是可以一口氣游十趟的人噢。我這樣一個連來回五次都吃力的人,可以為了傳這則訊息而辦到這些事。

我沒有出去,最後蜷縮回來我的島國,一邊是懦弱,一邊是抗議的姿態。一邊是你。考進山上的文學院,一週一次在泳池裡一趟一趟地掙扎。憎惡大腿的軟肉,憎惡呼吸,憎惡一切功利的考量,再回頭功利地憎惡所有岔路上的選擇。

你知道嗎我在這裡,起霧的鏡片邊緣好像總藏著敵人,每一次抬頭換氣彷彿聽見耳語與竊笑。我不時想到我來到這間大學,小時候霸凌我的人也在這裡。一旦意識到一個可能的監看者,我游到一半就恐慌起來。呼吸錯亂,肢體硬僵。在池水中央咳著水站起,膽怯地環顧沒有人的岸邊。

沒有人在看我。我不確定這和被狠狠地注視比起來,哪個比較令人感到脆弱。

固定一週一游,四點前進來人比較少。人多的時候我換氣的節奏總是容易亂。我常常在泳道間猛然停住,踮著腳呼吸而為自己的中斷感到無比抱歉。或是在泳道的底端感到頭痛,在換不過氣出水的瞬間發現自己也就是在掙扎。這些游泳前進的人不過都在掙扎。

但是那種連續,那種一來一回,那種喘和因為吸太多氯氣而導致的頭痛,其實都是可以練習並忍耐的吧。否則這些人都是怎麼活下來的呢?這些來來去去的、日復一日城市裡的人。

在台北生活並不是多偉大的事,出國也不是。我漸漸理解那種遠方也不過是幻象,真實的距離是透過一趟趟的重複達成的,並且每一次重複皆緊鄰著溺斃。

其實所有的事情都能翻譯為一種游泳的形式不是嗎?跑步機上一圈又一圈的虛擬跑道,待辦清單上一道道尚未定下死線的列點;日記裡一段又要勢必接下去的一段,一個學期和另一個學期。它們的共同點在於,我身處其中時時想把一切休掉,但真的完成一趟後,又成癮地想繼續下一趟,再下一趟。祕訣在於永遠不要對自己期待太高,但同時又不能取消掉目標的必要性:比如不要妄想自己游到二十圈,而是只告訴自己十圈,身體自然而然地會去挑釁這個目標,而每超越一點點,儘管離真正的理想仍有距離,彷彿都令人欣慰值得鼓勵。

同時游泳是平面的。游泳是平面的嗎?能說一趟和下一趟之間是等同的嗎?恐怕不是,因為我會感覺喘、感覺後悔、感覺我再一下就要放棄了。畢業後靠著轉學考來到台北,獲得一切後卻在文學院上下山時都掂著休學的念頭,同時知道學業已經是整個人生中最輕鬆的時期之一──那些大人說的──而為自己的不堪一擊感到愧疚。確實我感覺後悔,因為我下到泳池裡就開始想下個地方,晚餐吃什麼、晚點要做什麼、希望運動能早睡早睡能早起早起能清晨起來多看一點文本。「下個地方」諭示的,就是一整座競爭的向量,勢必前進、增長,妳的二十歲才不會被浪費。

陽光能灑入泳池的時間很短暫。被山和鐵皮屋頂遮掩,加上晴天本就稀罕,能滲入的角度更加狹窄。傍晚的陽光傾倒游池,水底爬滿金色的蛇。那些蛇一直前進,低著頭潛泳的人,不可能看見牠們要前往哪裡。一浸入水中,還覺得冷就得和疾行的蛇群競爭。唯有到陽光撤去,或是身體變暖,鏡片混濁不清,我才能忘記比賽的存在。

蛇還在的時候,抬手換氣能同時看見自己被染成金黃的手臂。像我左臂上的刺青。那個刺青是我來台北前就約好的。在一座城市住過就要留下的痕跡。動機矯情,圖也只是認領,別人問起這是在畫什麼,我說這個小人他在坐姿體前彎。小人有著金黃色的手臂,延續到指尖的橘紅,背部及蹲著的腿則由天藍過渡至湛藍。沒有人坐姿體前彎是蹲著做的。做為一個坐姿體前彎沒超過個位數,不曾在這個項目及格過的人,我也知道這件事。這不過是為了迴避一些煽情的解釋。

這個圖原本有另一部分:蹲著的小人前傾、脊背凹彎、手向前探指著它的目標,但我不想要那個被畫定的圖案。我告訴刺青師,小人要放在左臂後側,他伸直的手臂要與手肘後的關節對準。因為我計畫在這個關節的上方放另一個我喜歡的圖,而小人就能指向它,那個未到來也未完成的形狀。

這是個珍貴的位置。一種無限等待的姿態。等待究竟是等待空白的被完成,還是空白本身?或許我並未設定真正要游得多遠,因為在水中的我,常常也會忘記自己在哪裡。我以為前進是為了前進,但前進大概只是對重複的著迷。因為你知道嗎,在這每一次的舉手、踢水、掙扎之間,我已經習得了一種遠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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