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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周芬伶/鹹菜街 - 3之1

2026/01/21 05:30

圖◎阿力金吉兒圖◎阿力金吉兒

◎周芬伶 圖◎阿力金吉兒

B走在那條充滿異味的街上,這條鹹菜街在鎮裡的老區國小附近,國小是日治時期日本人小學校,附近是庄役所與官舍區,日本宿舍與洋樓林立,為何還讓台人醃鹹菜?但見沿著學校矮牆邊一條細又長的黃泥路,連綿的茅草屋、土角厝與兩人高的大木桶,牛車常駛過,牛糞遍地,已分不清黃泥或糞便,B為了心愛的白皮鞋不沾到泥,只能用跳芭蕾的足尖,點石頭或邊角地,跳時還得憋氣,各種異味交雜,最臭的是牛屎味,然後是鹹菜的酸鹹味,相信我,它們在桶子中醃漬因腐化特別臭,然後是菜脯味,有醃鹹菜的通常也醃菜頭,曬在茅草屋前,一塊塊土黃長條物也像糞便。進入這條街時空彷彿倒退百年,人們還活在上個世紀,住茅草屋、土角厝,醃酸菜與蘿蔔乾,人們無論穿什麼都灰灰黃黃滿身土氣酸菜色。

舅舅簡敬結婚後考上這間小學,住在日本宿舍,房子也有幾十年歷史,與鹹菜街只有一牆之隔,老宿舍經過改造加蓋,整個庭院封得死死,好像要與它做切割,封住的庭院變客廳與琴房,邊角是廚房,房子本體只有一房一廳,都鋪著榻榻米,簡敬、舅媽、二表弟睡臥室,蘇蘇表弟睡客廳,那時代每個家庭家都是如此擁擠,B讀羅蘭的《綠色小屋》,就覺得這樣的空間特別浪漫,幾乎每天放學就奔向這兒,晚飯也在這裡吃,簡敬常說每到吃飯時間,好幾人掀鍋,都把他吃窮了。簡敬比父親更像父親,母親忙著生孩子做生意,父親一放假就去海邊釣魚,都說釣魚的男生不能嫁,現在才懂得,長期父親缺位,B與妹妹能以舅舅為典範,小弟跟舅舅不親就走樣了。

舅舅在偏遠國小當音樂老師時,B和妹妹常殺過去賴著不走,他二十歲多領養蘇蘇作伴兼栽培,打算一輩子單身,這時他們相依為命,應是他倆最甜蜜的時光,那時他嫌惡婚姻採獨身主義是真心真意,單身超過三十歲,把心思都放在表弟身上。沒想到當教官的舅媽窮追猛打,兩人結成佳偶。那時蘇蘇才六歲,剪著馬桶蓋短髮,大眼中有霧光,好像默片的主角淚光閃閃,臉上充滿表情,已像小大人,另一個花童是同齡的B妹,還沒脫離嬰兒肥,鼓著腮幫子一臉痴憨,長得像外國洋娃娃,看來才三、四歲,他們都穿著白色上衣吊帶燈籠褲,中性打扮可說很出色的一對花童,簡敬應該更帥吧?他穿著白色西裝,戴徐志摩眼鏡,斯文得像女人,而新娘蓋頭的白紗拖到地,化著妝的臉卻很凶,可能眼妝畫壞,有點壯的身材像一尊怒目金剛,個性剛烈的她,好像正在為那身打扮發怒,她的內在住著一個男人──B那時還小,都能感覺她不是很女人,偏黑的圓盤臉凹凸不平,眼睛大到有點外凸,蒜頭鼻、闊嘴,又不打扮,與她來往的密友是運動國手,拿過亞運銀牌,她百分之九十像男人,以現在的話說就是鐵T,B略有讀到沙菲的故事,朦朧中感覺這是一種遙遠的女性情誼,有點美麗,簡敬怎麼可能跟她結婚呢?

偏偏是不可能更覺得夢幻,長得偏秀美的簡敬,跟一般陽剛的男性特徵不同,女性化約百分之三十,算是非典男人,其實滿多類男同者,都會挑上這種女人結婚,過得也還不錯,但不會是傳統的婚姻關係。頤指氣使的常是太太,受盡凌辱的常是丈夫,那時B覺得非常浪漫,一個痛恨父親的男人結婚了,他將回歸家庭,這世上或將少了一個仇父者,卻是表弟人生墮落的開始。

蘇蘇從兩、三歲就把簡敬當父親,同睡同寢,是他發現他的音樂天才,長相是父親母親的優點集合,小圓臉像父系,五官則是母系,標致加可愛,他的母親是唱花旦的歌仔戲演員,這基因組合絕妙,父系的高智商與母系的表演天分,加上這麼好的文藝老師栽培,如果一切都沒出岔,他會成為出色的藝術家。

理想歸理想,現實卻很殘酷,他的父母因是私奔,B的二舅喝酒度日已酒精中毒,二舅媽跟別人跑了,只留下幾件戲服,與假的金釵銀花、用剩的香粉唇膏。每當蘇蘇回家,就穿起母親的戲服,臉上塗著胭脂水粉,學著母親唱花旦,口白都類似:「郎君,你敢知我心內的痛苦?你哪會雄雄放捒我?教我要按怎活落?」他整套戲都能背起來,照樣搬演一齣,這時跟他回家的B與妹妹在一旁看到發痴歎服,像小粉絲般幫他化妝,當撿場,偶爾也飾一角。他是天才演員,且是跨性別的那種,但簡敬不知道,他應該厭惡這一面。

扮演有許多層次,穿母親的戲服扮演她,母性與女性合而為一,因此找到自己的認同與家;後來B加入扮演,成為蘇蘇的一部分,不是全部,而是因欽羨如同倩女離魂,形成另一個自己,希望成為她,或者她的殘餘,如今書寫的是哪一個部分已無所知,當時他們的痴迷是一樣強烈的。

所有過於美好的人事物都像夢般不真實,蘇蘇在B的感知中從未真實過,他像月光的灑落,或者雷電閃閃,讓人屏息顫慄。這輩子他聽過許多美好的樂音,見過一些音樂奇才,他們都非B,或出自B,這讓B痛苦難言,B是多麼渴望能變成其中之一,但B不能,這讓B如火焚燒過的灰燼攀附在蘇蘇的光芒上。

這種感覺只有在熱戀時接近,對方不真實,自己也不真實,由多巴胺發動的光暈美化且神化彼此。差別是對蘇蘇沒有性欲念或占有欲,也不像狂粉把對方幻想成自己的另一半,較像是表演者與觀賞者高度共鳴時的迷狂。

創作者常在觀看他人時,失去人我分界,會不會當時的蘇蘇也是如此,因失去分界,飄浮在失去自我的意識海洋之中。那種深度的扮演存在人生的各種縫隙中,但我們卻不自知。文學藝術都是個舞台,而我們都是戲子。

在這場戲中,B是凝視主體,能保有自己,而蘇蘇是被凝視的客體,他感受不到自己,沒有自我感的人就像懸絲傀儡,沒有魂魄與意志。B常覺得他沒有心,譬如他明明知道他們喜歡他,他卻從來不喜歡任何人,只有看到簡敬時,他會露出受驚小貓的樣子,或者像受虐兒。

那時沒想過蘇蘇有另外一面,簡敬也有,他的生命形象太強烈了,給予人血肉真實感,相比之下蘇蘇永遠像一場霧。

所謂的底層或邊緣性人格,絕不是憑想像就能了解,那些雞鳴狗盜之徒,因窮困養成的各種罪犯型人格──他沒有好的父母典範,好不容易簡敬救下他,才沒幾年就被疏遠,看簡敬一家自成一個世界的幸福小家庭,蘇蘇的酸楚比孤兒還多,因是二次拋棄,父母是第一次。也許在許多睡不著的夜晚,他靠幻想滿足自己,編造一個個流浪故事。

他常從門縫中偷看簡敬,希望能回到他身邊睡,卻看到舅媽睡在他身旁,他恨這個陌生女人搶走一切,也許那時不到一切,當他們的兒子出生,那才是一切,他真的失去所有。也許這時他才想起自己的母親父親,領悟原來我是跟他們不一樣的人,從頭到尾,舅舅對我的愛是假的,我就是外人,是那個多出來的人。嫉妒帶來的恨快把他小小的個子淹沒,他想逃出這裡,但卻沒有去處。父親到處借錢喝酒,常醉倒路旁,想到這裡,那些高遠的藝術追求顯得虛無縹緲,但他不能現在就離去,留在這裡還有一口飯吃,能受教育,舅舅希望他當音樂家,至少會栽培他。

恐懼、焦慮、絕望,兒童也有精神疾病,有些早慧的天才,常有偏頗的性格,B整天與他玩在一起,只覺得他在舅舅面前是品學兼優的模範學生,在他們面前他的眼神望向不知的地方,很喜歡唱戲,能唱整齣《梁山伯與祝英台》,唱累了大小孩子一起洗澡,才十一歲的他已然發育,那裡變大,邁入青春期,B不敢直視,簡敬知道嗎?他大概對這些不想面對,家裡有個少年了,他依然一個人睡在客廳,這時他的幻想漸多,大多跟浪漫愛有關,常一面歎氣,一面像瓊瑤小說的女主角說話︰「『捲簾人去也,天地化為零。』你走了,一切都失去意義。」我們一起看的小說,怎麼他就化進去了?而且是女主角,我們也才九、十歲,怎能體會他的心思?但也聽習慣,也是在那時他說︰「你知道嗎?在夜裡有個男人附在我耳邊對著我說話……」B呆住了,希望他別再說下去,這太可怕了,絕對不能讓舅舅知道。他大概不只跟B與妹妹說,他們扮戲時拜過堂,義結桃園,不會說出去。後來舅舅不知從哪聽到了,從沒看過他生這麼大的氣,他發怒時感覺頭髮都會豎起來,臉孔扭曲,罵他汙蔑與變態。表弟只是沉浸在他的幻想中,也沒說是哪個男人,如果有也是想像的,不會是真的。但整個家只有一個男人,這不是影射嗎?事關名節與倫理,舅舅發飆是自然。從那時起,簡敬對他的態度已不同,可能也說過要把他趕出去的話。但是表弟還這麼小,他能去哪?(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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