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頻道粉絲團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周芬伶／鹹菜街 － 3之2
圖◎阿力金吉兒
◎周芬伶 圖◎阿力金吉兒
B感到害怕，從小玩在一起的童伴兼偶像，變了一個人，他與簡敬的關係愈來愈緊張，人生有許多可怕的事，有才氣的人相互折磨，絕對是災難。
小表妹出生之後，蘇蘇地位更尷尬，他只有更賣力討好舅舅，這時他已十一歲。四歲學琴，十一歲已能代課，初階的學琴者都交給他，課餘還要幫忙帶小孩。這鹹菜街旁的房子已然變調，他們渾然不知。舅舅教鋼琴又會寫文章，書架上都是文藝書冊，聽著琴聲讀小說，又有表弟這天才兒童為伴，怪不得都不想回家，每天捏著鼻子走那條臭死人的牛糞街，那裡是出淤泥不染的仙境。
鹹菜街住的不是又土又窮的人家，只因三百多年前搬到這裡的潮州人，由八個仕紳在這裡醃鹹菜發家，故此地稱「八老爺」，在日本來之前，不只一條鹹菜街，而是整村的鹹菜戶。其產量可供應全國，並外銷到海外，你吃的鹹菜肚片湯、鹹菜鴨，有可能都出自這裡。這種人家在這裡不能說窮，通常有大訂單等著，是不少的地方收入。潮州鹹菜正宗的還是得潮州人醃製，第一是醃桶大，醃出的產品個頭大葉片大，通常還保留整顆原狀，黃中帶綠，微透明，你想芥菜原味苦澀，醃後轉為鹹酸，醃成後再切分，你要買多少切多少。他們把甕醃改成兩人高的木桶醃，這容量可大增，再說木桶可醃整個的芥菜，南部的水土長出的芥菜個個是巨無霸，以前在對岸芥菜個子小多了，甕醃還得切分。現在是整顆醃，配料用得足足的，他們架著木梯上上下下，整年就顧那桶，怎能不好呢？充足的陽光把芥菜曬乾，上壓大石頭，水分外流，胖大的芥菜萎成菜乾，體積也縮水，這時爬梯一個個放進大木桶中，用著自己的配方，總要醃個半年一年，它才能轉化成另一種物質。金黃色的鹹菜微透明，如黃玉般晶瑩剔透，賣時也不切分，很多人都是整顆買。做湯時放整片葉子連根金黃開展，酸鹹原汁原味，跟那些碎渣酸菜可是有天壤之別。然而有哪個小孩懂吃鹹菜，都是撥開揀鴨肉或肚片吃，小孩根本不喝湯，連鴨肉肚片都不看一眼。可大人愛死了，那鹹菜根葉煮湯後，酸而微鹹，夏日裡特別開胃，咬來卡滋卡滋，半片就得吃下一碗飯。B家伙食比舅舅家強多了，一個圓桌大多要擺滿，大魚大肉海陸全餐，可B與妹妹寧可在舅舅家吃乾白飯澆醬油，他被他們吃窮了，哪有什麼菜呢？從很小B就明白精神糧食遠比物質糧食重要得多。
那個鹹菜街旁的日本宿舍被各種臭味，土俗風光包圍，在B眼中卻散發愛與美的光輝，舅媽是個女中豪傑，整天地罵東罵西，兩個都是大嗓門，進入他家，以為在吵架，不過是日常對話。舅媽手很巧，特會種花，家事大多是她在做。舅舅教琴時則是暴君，打與罵交織，用他的指揮棒敲手，盛怒時拿衣架打小腿也常有，我常在蘇蘇的小腿肚上看到一條條紅痕。但B愛鋼琴，是器樂中的最愛，想學卻輪不到B，常望著舅舅或表弟的背影發痴，他們怎能彈出這麼美妙的樂音，尢其是蘇蘇，他是個神奇寶貝吧，小小的個子能彈出巴哈、莫札特、蕭邦的美妙樂音。B對音樂的痴迷夾雜著人與事，還有那獨特的空間，形成強大的美抵抗鹹菜街的一切醜，凌駕一切汙濁，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
簡敬與舅媽之所以婚姻美滿，舅媽很有功勞，她在不斷被罵中吞忍，也跟著信了天父，她的個性特別能吃苦，又愛蒔花弄草，有自己的小天地，也可能簡敬不斷以涵養壓抑本性，也或許他好的那面過於強大，以致幾乎看不見另一面。
他因痛恨父親，早早信基督，常看他讀經禱告，對B展露最美好的一面，他常說最完美的藝術品應該追求真善美，吃飯前一起禱告，說：「天上的父啊，謝謝祢賜我們這美好餐點，我們感恩並讚美祢，阿門！」有幾次B跟他去教會做禮拜，還在耶誕節演出東方三博士之一，簡敬是唱詩班的指揮，有時也伴奏，在教會每個人都和和氣氣，想當更好的人。長假則帶他們去野餐抓昆蟲，帶B認識各種植物花草，也常講些人生大道理，他口才好且機智幽默，平常的小事被他一說都讓人發笑，覺得饒有趣味，這麼完美的人怎麼可能有黑暗面？若說有，就是他發脾氣時像另一個人，聲量很大像雷公一般，且一絲不放過，罵到他高興為止。誰知他的恨最後倒給蘇蘇表弟，表弟可能在很小的時候就因失寵瘋了，或者他也有兩張臉孔，面對簡敬或認識的人是一張，面對不認識的人是另一張，從此只有往下墮落。我在想那些初下山的原民勇士，是否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在山上必要的生存方式，在平地可能會常常觸礁，不能適應，也不被了解。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的婚姻通常很糟，兩性關係混亂，通常是脾氣逼走或逼瘋枕邊人，分手時還特別無情冷漠，因他不會承認自己的錯。只這一個毛病就能使親愛骨肉分離，再加兩個面孔，可見B的外祖父並非沒愛過外祖母或那些趕走的兒女，畢竟他們一起生活二十年，孩子都生六個了，平常生氣時打罵妻兒也是真的，而且情況很恐怖；但他不發脾氣時可幽默大方，總是慷慨給予。還好六個孩子大半個性懦弱，較像外祖母，只有簡敬不管長相或個性最像外祖父。他的聰慧、剛強、幽默、博識多才像他；他的暴雷、易怒、冷酷、銳利、憤恨也是像他。可能意識到這點，早早歸向基督，且常帶領我們一起禱告。而蘇蘇偏懦弱，可能沒有易怒症，但有兩個面孔，這在他失寵後漸漸顯露出來。
B能感到外祖父與蘇蘇有此傾向，但舅舅是非常晚才感覺到，因為他更聰明，B更愛他，在兩個說法中偏向他。
在母親的版本中，外祖父因父親早死，孤兒寡母常受欺侮，他只有習武自保，在武館比武打死兩個日本人，出如武林高手，能讀書懂醫術，入職糖廠，又做建築包商，很會賺錢，在戰後政權中空時期，當過民間自衛隊隊長，母親口中的傳奇英雄：在簡敬口中卻是野蠻的惡魔，自從娶了外祖母，動輒毆打，罵她青盲牛，有了錢之後花天酒地，花大錢贖身娶小她二十幾歲的酒女，然後把較小的孩子，四舅、五舅和才襁褓中的簡敬趕出門。他們無家可居，就在河邊搭違建，自成一家，大外祖母穿街走巷賣雜物為生，一天運氣好賣一、兩樣，有時走一天都沒生意，那天就無錢買米，只能吃剩菜或番薯乾。簡敬應最聰明最受寵愛，過年時很想要小朋友穿的有鈴鐺作響的紅漆小木屐，外祖母沒錢，簡敬哭了幾天，在過年夜外祖母不知怎麼買到的，小兒子穿著那木屐，一直踩出叮叮噹噹聲，幾天都沒脫下來。因養不起三個孩子，把三舅給人當養子，簡敬很會念書，讀小學時就知道愛那個別居的姊姊，姊姊搭小火車讀屏女，車過鐵橋，他早在那裡等，看到姊姊拚命揮手，追著火車跑，姊姊有少女的矜持，看到弟弟追著火車的可愛身影，又是笑又是哭，手揮的幅度小些，弟弟也太勇敢，一路追火車，直到看不見人影還呆立在河邊。
被強迫分離的母女、姊弟，一個境遇在天，一個生活在地。同一父親，卻有兩個版本，B常覺得錯亂。
簡敬在鹹菜街旁的國小當音樂老師時，B幾乎天天來報到，提著拜爾鋼琴本等著教琴，教琴是他主要收入，學生很多，一人一小時，通常是等不到，幸運等到，也只彈二、三十分鐘，這時他已很累，他們是學免費的，通常彈一段罵一段，B是較沒天分那一個，學了幾年，拜爾都沒彈完。
去鹹菜街學琴只是名義，為的是找蘇蘇玩，住鹹菜街時他已是鎮上小名人，長得好，一雙龍眼核般的眼珠，小圓臉表情十足，他不僅功課好口才好，還有表演天賦，又是鋼琴小老師，十一歲的表弟已進入青春期，常對他們說一些奇怪的話，大多是對愛的渴求。後來才知那是精神疾病的一種。（待續）
發燒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