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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李昂/行旅中的斷點和續行 - 靈異三部曲
◎SHIANGCC
◎李昂 ◎SHIANGCC
1
我雖然從小是個神神鬼鬼的孩子,但也沒有想到,會走到於今這個地步。
以發表的順序:2004年《看得見的鬼》,2011年《附身》,2025年《彼岸的川婆》,三部構成我所謂的「李昂靈異三部曲」小說,其間隔著二十多年。
便要問:
寫第一部小說時,便規畫了下面兩部?
並非如此。
寫鬼時有所託喻,主要既寫女子、也是國族運命。「女鬼做到女人做不到的」,方是必須以鬼做寓言。
但書中女鬼所能有的作為,已然超越只是新世代女人獨立自主的能力,明顯已拉昇到靈異之界。這些特異的書寫,除了想像力,之於我個人,我以為創造出了於今我稱之為的「靈異寫實」,不再只是文學創作上的想像。
然後來到了《附身》,應該說,其時一般所謂的「怪力亂神」已更清楚在我身上出現。摯愛的母親離世尤其是一大引發點,生前的虧欠、不足,死亡的無以有任何退路、替代,加深了探索靈異的範疇。
《附身》小說回到源頭:西拉雅的巫女尪姨、做為桌頭的漢人母親、教堂的神父,拓開觸及了「不同」的宗教。那來附身的「魅仔」,更是超越年代的未可測知。
然後間隔更多年,超過十年,一場驚天動地的COVID-19,全體人類的大災難,隔離隔絕與死亡,好似就必然來到了川婆。「川婆在彼岸、小說家在此岸」,《彼岸的川婆》兩者銜合,公然相認,因為一切契機已達。
這是所謂「靈異」的部分。
由李豐楙院士文章,我才發現連我都不曾會意加以細分的:這三部小說先是寫鬼,再來是巫,最後是靈乩,而且探觸到雄/雌乩體。
以這樣的順序,其實三部曲在「靈異」的「程度」上,愈來愈遞減,愈來愈回到「人」,但更特別的是最終,「人」又結合了「做下面」的工作的冥界川婆。
這恐怕是長時間書寫的期間自然形成的變化,而並非刻意的安排,至於何以如此,我自己都覺得是一個有趣的議題。
這當然會與島嶼台灣正在歷經的歷史政治社會、地緣政治等等變遷相關,由時間的推演,書寫到所關注的事件,都有蛛絲馬跡脈絡可循。
這便是「寫實」的部分了,如何搭上「靈異」的程度,值得再探究思索。
總要事情過後,才更能看出隱然潛藏的線索,原深在其中。也更需有事端發生,引發內在原有的脫穎而出,方能成就其故事/小說。
回首,也才看得清楚。
便也許可以說,其實一切都在一個軌跡上,只是過程中不是輕易顯現,也就無以先行得知。
生命畢竟不是一趟事先規畫完全的旅程,何時起程,要往哪,幾號回來,途中要做什麼、要住哪裡……都在行程表上。
生命中必然要出現的斷點,以及如果可能,得以續行,是不是才真是一本要參的無字天書。
2025年這一趟巴基斯坦阿富汗之旅,讓我有如此深切的體悟。
2
2017年試圖要到阿富汗,之前去了伊拉克,重點是想看戰爭的狀況。
得從巴基斯坦進入拿阿富汗簽證,兩國行旅必然要在一起。卻也因此全然無預警間,「撞」進了拉合爾博物館。
犍陀羅的諸佛像,先前略有所聞,但最最特別的是,前所未見的「瘦」佛──佛羸瘦之像。
形樣是離開塵世求道的希達多王子,六年苦修下渾身幾只剩骨架,但已經走出森林。古老的塑像師,毫不掩飾地以灰片岩表現出「色如聚墨又若死灰」的黑色盤坐之姿。
乍看可怖的男子全身瘦骨歷歷可數真實之身。
但整體法相現禪定印,結跏趺坐於四方台座上,顯現已然見道。
我在中國大陸少數機會也見過這類佛像,但都已美化,表現都不徹底,不如面對這尊近九十公分黑色的「瘦」佛震撼。
得道的佛菩薩能有這樣的形樣?而不見得只是我們一向所見,一定是圓滿光澤的至美法身?
果真,除了圓滿的法身,可以/會是這樣的形容。
這「瘦」佛,真打到我心坎的最深處,在到達所謂圓滿前,是不是也可以有一副黑色、不圓滿的肉身,但其實是已然悟道!
這樣的悟道,更直指人心。
接下來在巴基斯坦,接觸到了非熟悉的漢傳佛教。
啊!蓮花生大師的出生地,就在史瓦特山谷。玄奘取經可能經過的泰西拉朱利安佛學院,還留下部分相當完整的遺跡。
過往只在書中讀到的阿育王、貴霜王朝、原始佛教,如今就在眼前,帶來相識但又不同的佛教體悟。我感受到如同那尊「瘦」佛在給我的全新感動,這不同,造就未成就所謂圓滿前,更直接的撩動和碰撞。
這些不同,帶動新的視界來重新體悟舊有的知覺。
然後旅程乍然而止,要入境阿富汗,被要求得到北京拿簽證。不似以往的慣例,可以在伊斯蘭馬巴德的阿富汗大使館申請。
拿不到簽證,只好回台。
接下來是COVID-19,長時間的隔絕,直到2025,方再次嘗試。
這次有清楚的目標,想看三十年戰爭之後的阿富汗,恢復得如何。設想有一天台灣如若有事,代價會是什麼,戰後會是如何。
其時也已然寫完並出版《彼岸的川婆》。
旅程還是得先到巴基斯坦,再次到抵更是充滿期待,一點都沒有友人擔心的缺乏新鮮感,反倒是希望重回能更深切體會那些到過的佛教足跡。
期待中,果真再次站在那「瘦」佛前。
啊!佛像怎麼這麼小!
然我並不曾失望,我感知這多年之間,每回念及這佛羸瘦之像,已然將祂幻化,至形樣無邊巨大。而至這多年後再訪拉合爾博物館,同一尊佛像,已然不足以呈現我心中的那一尊形象。
也就是說,真有一個「瘦」佛菩薩,永留心底。
這方是一種「進入」。
接下來重再到抵幾處佛教遺跡,還加上規模宏大、上次不曾參訪的塔赫特伊巴海佛學院遺跡。
不似第一次的新奇,匆忙中想要看好看滿(當然不可能),這回熟悉感中,有著安心的體悟,就讓眼前所見流過。啊!我們本就在一起。
3
然後到了阿富汗。
如若2017年順利進入阿富汗,其時戰事仍在,無法大規模地移動,只能在喀布爾附近稍做停留。
但也會看到進行中的戰事。
2021年美軍撤出,阿富汗打開門戶,連到巴米揚,那被塔利班炸毀的佛窟,基本上都有高速公路可走,兩個小時即可從首都到達。不似以往要開車十幾個小時。
巴米揚佛窟,當然是旅行前以為的重點。
玄奘所著的《大唐西域記》,稱這個地方為「梵衍那國都城」,是一個興盛的佛教中心:
王城東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五十五公尺),金色晃曜,寶飾煥爛。這指的是西大佛,而它的東面有釋迦佛立像高百餘尺(三十八公尺),指的是東大佛。
公元630年玄奘到抵時,佛窟正值盛世。
住的酒店據說就面對整個石窟,到時夜裡黑暗中不能見物。一早打開窗,那過往即已從圖片上看到,原佛像所在於今只剩的巨大凹槽,赫然如此形樣完整清楚的就在眼前。
立即臨上心頭的是:剛從床上起來衣衫不整,面佛,得要整衣歛容,不得無禮。
啊!心中的禮敬果真俱存,無時不在,已然深入到最深的內裡。
真可是眼中無佛、心中有佛!
隨著來到巨大的震撼。
當親自站在長約一千三百公尺的斷崖石壁前,面對總數七百五十個左右大小洞窟,一千五百年下來,本來佛像面容、手部雖有部分被毀,形體尚在。
只可惜這世上最高的立佛,2001年被塔利班完全炸掉,只剩下一個巨大凹槽。
而未被完全炸毀的較小佛像西大佛,就算只餘一些衣襟與形體,也足以帶來更多呼應與認同。
此行更見到幾處國際社會協助修復的佛塔遺跡:
靠近原美軍基地的Topdara;與1到3世紀的Shewaki。這兩處大規模修復的佛塔遺址,可以親臨入內,因為有著更完整的形樣,也就更深切感受到與熟悉的漢傳佛教的寺廟的不同。
如同近來從那佛羸瘦之像引帶出的省覺,這遺址的不同,觸動更多的體悟。
不能解的是有幾處修復好但規模較小的佛塔遺址,就在人群居住的社區旁。參訪時正值播放一天多次的伊斯蘭教叫拜聲。那念誦的可蘭經文盈滿整個空間、而且並非短暫片刻。
啊!這佛塔可禁得起這樣經年累月、不同宗教的念誦?
或是,遺址原有的神靈已不再,只是空留外在形樣。
因而,即便是信仰,而且是至高的信仰,是否也會有所斷點,斷後不再續,可還有續行?如有續行的,又會如何?
回來請教,得到這樣的回答:
所在地區現今雖已有不同的宗教,但無損於那佛塔遺址原有的神靈地氣,感應仍會在。
就像耶路撒冷,各個宗教匯聚,各方爭取,於新來後到、於各宗教皆無損。
因為那是一個源頭。
體會到這兩次的巴基斯坦阿富汗行旅,是不是第一次的中斷,只是等待時機,好讓第二次能實地到抵到更多的聖地,方有了更寬廣開闊的見識與體悟。
在只能隨時間一逕往前的生命之行中,有一些斷點,當下一定會被認為不足,會是一種缺憾。但誰知道,只要能繼續前行,這些斷點,會不會是為著之後的展現,接續起更美好的將來?
因而,這三部皆相隔相當時間完成的小說,作品與作品之間,其實也是在形成一種斷點,但,並非終止,只是為了要等待契機到來,好更周延地完成該有的訴說與成就其目的。
因而,要看的是,在未俱足之前,其間要說的,在每一個斷點與續行中,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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