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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彥諺/暗巷也有月光 - 2之1
一到夜晚,孔橋點燈後,散發著血滴般的紅光。
文.攝影◎陳彥諺
旅行時候我喜歡住青年旅館。雖然每當我這樣說,住慣了酒店系統的人們常常不能理解,理由不外乎是:「那不是要很多人共用浴室嗎?」「那不會很沒有隱私嗎?」「那不是只有一個床位嗎?」
是啊,確實是。(所以我有很多住青旅的小撇步。童軍繩、萬用鎖、可當門簾的長圍巾……)
但我還是很喜歡住青年旅館,為的是那裡的公共空間。不同於酒店裡短暫休息的座位,在青旅的公共空間中,任何一個旅人,都可以在人群裡找到角落,安靜工作、寫日記,或者與來自各地的人們交流。
最剛開始的青年旅館,起於20世紀初的德國青年運動,提倡青年應該外出認識世界、體驗各地文化,因此,應運而生的青年旅館,被認為是不分國籍、種族、年齡、性別、職業、宗教、政治立場,是任何人都能入住的地方。
但去到伊朗前,我還是忍不住猜想,會不會青年旅館到了正處於極權統治的地方,就會不一樣?
卻是我多想了,一入住德黑蘭青旅,便發現其實大同小異。附有拉簾的單人床位、數量足夠的共用衛浴、設有插座與桌椅的公共空間。
這裡和世界其他地方,似乎,沒什麼不一樣。
二月底的德黑蘭,早上溫度可達十度,可一旦日落,溫度便會急劇下降,加上氣候乾燥,真的是冷到骨子裡。所以我總趕在天黑前回到青旅,在有舒服暖氣的公共空間裡休息。
那天,回青旅的時間算早,公共空間剛好沒有人,我便選了小包廂的位置,背對門口,窩在牆角寫日記。
外頭逐漸湧起人聲了。兩位男性走進包廂,像是沒看到我那樣,很自在地分享了方形桌的斜對角位置,密切地針鋒交談。
因為用的是英文、距離又近,聲量清楚,我很難不聽他們交談的內容。
圓眼清瘦棕膚的男子,有著濃厚的英式口音,交談間說出了他是倫敦人、巴勒斯坦裔。鷹鉤挺鼻的眼鏡男子,則不斷申明,「做為一個伊朗人,我認為……」
他們在討論政治現況,後來延伸討論了「永續」是否只是歐美國家提出的偽善議題。
過了一陣子,圓眼男子暫時離開。小包廂空間裡頓時安靜下來,我沒有抬頭,只繼續埋首寫日記。
伊朗男子卻出聲了,語氣很有禮貌,開頭就是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們是不是吵到妳了?」
我笑了,友善回應他,不會不會啊。
伊朗男子又是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們聊的這些話題,都是政治啊經濟啊這些的,應該對妳來說比較無聊。」
咦?怎麼會?在我聽來,那些話題很有趣吶。
伊朗男子挑眉了。圓眼男子拿餐盒進來,問我們講些什麼呢。
後來,正方形的桌子,我們三人一人占據一邊,同意與不同意的論點,來來回回。
話題來到了,目前世界上的各領域領袖多是男性,女性只占少數的現象。
圓眼男子揮舞著叉子,語氣確定,「這是因為男性天生可以更快、更迅速地做出決策,且態度可以更堅決,而這跟『會成功』的特質,剛好吻合啊。」
伊朗男子隨即舉了親戚案例附和。他說,他問了許多家族裡曾在職場工作的女性,後來她們都覺得,與其在職場裡領著不怎麼多的薪水、做著不特別重要的工作,還要應付職場競爭等等煩心事,不如在家當家庭主婦顧孩子,還有時間去美髮美甲沙龍。
是這樣嗎?難道不是薪酬待遇不公平、升遷制度的隱形性別歧視、家庭分工的不合理嗎?
可能是因為聲量愈發大聲,一位巴基斯坦男子從門口探出頭,走進包廂問我們聊什麼。接著,他坐下來,看著我誠懇地說,「Sister, listen to me.」
姊妹,聽我說。
他說,在他的家鄉巴基斯坦,是非常保障女性權益的。比如去銀行,長長的人龍,所有男性都必須排隊,沒有例外,但如果一位女性進來了……
「妳知道嗎?她可以繞過所有人,優先辦事。」他看著我,語氣驕傲,「為什麼呢?就因為她是個女生。我們做為男性,得非常尊重女性。」
巴基斯坦男子雙手一攤,「我們社會已經給女生這麼多優待了,只是,現在還有那麼多的紛爭,就在於,女性真的很難滿足,總是覺得這樣不夠、還想要更多。」
「Why do girls keep asking for more?」他皺眉質疑,為什麼女生一直要求更多呢?
來自巴基斯坦、英國、伊朗的三位男性,共同占據了這張正方形桌子的三邊,理直氣壯地一致看向牆角,僅占單邊的我。
我內心憤怒但語氣冷靜,挺直腰桿平視回望。
在這個桌子上,我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如此單薄,同時心裡卻更明白,桌子的這一隅,不過只是真實世界的縮影而已。
德黑蘭地鐵裡,有女性的專屬車廂。
隔天傍晚,巴基斯坦男子特地來包廂找我,他說,「姊妹,請聽我說,我怕妳昨天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舉起左手,比了花朵的形狀,「每一位女性,對我們來說都是非常珍貴的存在,像一朵黃金做的玫瑰花,得捧在手心,但因為很貴重,被看到了會被偷、捧在路上會被搶。」
他將右手比成上蓋,覆蓋住花朵狀的左手,「所以,如今的社會規定是有意義的,比如女性要戴頭巾、比如婚姻制度,都是因為我們必須用個罩子,將這朵黃金做的玫瑰花保護起來,都是為了不讓她受到傷害。」
「妳懂我意思嗎?」他抬起眼睛看我,很認真地問。
我懂啊,我懂的。
巴基斯坦少女馬拉拉,因提倡女性應有受教育權,而遭槍擊。英國麥當勞男性經理,濫用主管職權和排班權力,性騷擾甚至強迫多名女員工發生性行為。伊朗女性如未正確佩戴頭巾,將成為處刑原因。台灣呢?有層出不窮的權勢性侵和分手殺人,加害者近九成男性。
眼前男人是個真誠的人。可是對我來說,每一位女孩、每一位女人,不分國籍、種族、年齡、職業、宗教、政治立場,女性是相等於男性的存在,不是物品,更不附屬於任何人。
然而,這個世界,卻以保護為名,使那麼多人認為自己具有搶奪,或占有,或使她服從的權力;甚至,日日浸泡在裡頭的人,對此毫不懷疑。
在伊朗,任何正式出現的女性形象,都必須符合伊斯蘭共和國的官方服儀規範。圖為德黑蘭街頭,一位緊拉著罩袍的女性雕像,倚在其上的,是位戴著頭巾、覆蓋秀髮的年輕女性。
●
離開德黑蘭,我去了古城伊斯法罕,那裡以孔橋建築聞名。
薩非時代建造的孔橋,以堅硬的姿態跨越河床,連結了城市重要區域的兩岸。橋的上方是平坦路橋,下方則是一顆顆水珠般的孔狀拱門,高挑堅固,撐出了能避風躲雨的橋下空間,於是到了夜晚,伊朗人便常在這裡集會。
一天晚上,台灣朋友H受當地人之邀前往集會。托他的福,我和另一名日本女生Harika,順便從青旅和他一起出發。
因為正處齋戒月,天黑後,街上的餐飲店、咖啡店都開了。我們沿著各色閃爍的霓虹招牌走,有了當地人帶領,便不太留心路上,嘻嘻哈哈之間,就抵達孔橋了。
站在河岸上,橋下傳來像蓋在棉被裡的歌聲,遠遠地就能感覺到它能量強烈,只是因為有孔橋遮掩,所以歌聲的面目幽微難辨。
我們往橋下走,水滴狀的孔橋內,散發著血滴般的紅光,紅光襯托著黑夜,乍看下,我感覺這簡直是恐怖片場景。不過一旦沐浴在紅光裡的時間一久,加入的人,便不會再有懷疑或恐懼,反而興高采烈圍圈唱歌、踏腳拍手、旋轉跳舞,低沉的聲音迴盪,共鳴震動人心。共同沐浴紅光裡,人們看起來安心且愉悅。
歌聲結束後,我們準備離開。一位伊朗男人出聲,問我們來自哪裡。
我說,台灣。
自稱是歷史學家的伊朗男人,推了細框眼鏡,精準說起了1949的那一年、正確說明了台灣和中國的政治差別。接著,他急急向我們介紹起了伊朗的另一面。
他說,雖然目前伊朗女性的地位令人難過,但是,回看歷史,波斯地區的女性地位並不總是這樣的。
「這塊地區最早的統治者是女性。那時候,國力強盛,少有戰爭,還能與外邦和平交流。」歷史學家的眼睛發光,他強調,「統治者並不是王后、不是因為做為國王的妻子才獲得權力,而是,女性便是統治者本身。」
對此歷史,我非常訝異。
歷史學家又推了眼鏡,講得更起勁了。他在夜空中邊講邊比畫,「雖然那段歷史現在被刻意遺忘了,但實際上,在那女性領導的時代中,國力表現得比當時其他地區都還要好。」
我順著他比畫的手看過去,卻和他一樣,只能感到惋惜。眼前,堅固強硬的孔橋仍然屹立,但是孕育生命的河水啊,早已乾涸多年,如今河床裸露,已風化得近乎荒漠。
古城伊斯法罕,以薩非時代建造的孔橋聞名。孔橋建成當時,成功連結了河岸兩端,然而如今的河床,早已乾涸多年。
後來時間晚了,Harika的手機也沒電了,於是我決定和她一起先回青旅。
和台灣朋友H及當地朋友告別後,我們走上街頭,打算用當地計程車App叫車回去。卻沒想到,我的手機竟然莫名其妙地首度定位失靈了。無論怎麼重開機,都定位在河面上,還距離青旅位置走路要兩小時。太不合理了。
黑夜裡,疾駛的車燈閃晃而過。我們站在圓環路旁開機關機,接連四、五位少年經過,看見我們兩張亞洲臉,就朝我們大喊Ching Chung Choung,還作勢將眼睛拉長。
我和Harika對看了一眼,沒理他們,只無所謂地笑了。Harika長著一張圓圓白淨的臉,眼口鼻都嬌小可愛,是看著就很舒服的日本臉孔,聲音也如臉蛋般細緻溫和。一笑起來,又更加好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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