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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神神／隨便丼筆記
圖◎吳睿哲
◎神神 圖◎吳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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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陣子憂鬱間歇性厭食的時候，我只能吃丼飯，只能接受薄鹽醬油和柴魚高湯一體成形的味道。丼，投物井中聲。一個人埋頭吃丼飯，很有投井輕生、擲地有聲的意思。不能接受三到九宮格以上的便當謎題，五味雜陳好複雜好難抓重點。
後來就時常被這類影片推播，比如一個日本青年連續好幾年每天晚餐都吃牛丼，每天拍照記錄下來；另外一個日本老爺爺，也是連續好幾年每天都吃納豆配鱈魚子奶油飯。他們都去醫院做過身體檢查都滿健康的。他們對食物多樣性的欲望好像沒有很大，對自己的人生也是這樣清心寡欲的。我希望自己也能過這樣一成不變但偶爾有些小驚喜的日子，比如把翠玉子牛丼換成起司牛丼；把鱈魚子奶油飯換成生章魚卵蓋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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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脆（Threads）上面有人說不敢吃肉圓的皮，不敢吃塔狀食物（比如蛋塔、布蕾派）。我能猜到塔是因為中間餡料有點像燙傷起水泡的薄膜，皮則是泌尿科手術割下的某種伸縮Q彈物質。
只能說什麼樣的人都有啊～不過我好像沒資格這樣說，因為我個人不太喜歡吸管會吸出固體的飲料，比如混珍洗珠、芋圓、仙草、布丁。就是覺得很多料在吸管碰撞感覺很複雜，會卡在吸管好恐怖，滑過吸管的摩擦聲好可怕，吸到一半還可能噎死。總之是個充滿不祥預兆的流體力學過程。
但我其實也不愛喝含糖手搖，自然就避開這些災厄。那種應該叫湯（soup）而不是飲料，必要的話就把它們倒在碗裡用湯匙舀來喝──要按照清宮森嚴器物階序：貴妃用黃地綠龍碗、嬪妃用藍地黃龍碗、貴人用綠地紫龍碗。
「你不能這樣，珍奶是台灣國粹台灣之光，你一定要喝下去愛台灣！」
「我不要！就算我台獨也堅決不喝，飲料就是要全部清澈的液體，不能有漂浮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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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憂鬱多巴胺和血清素低下，才會這樣挑三揀四。心情像一盤散壽司，切剩的魚碎末隨便撒在醋飯粒，它們缺乏溫暖的揉捏塑形，潦草的海苔包覆上去，祝你安息RIP。
為了合群公司訂便當我總和大家一起吃，有位男同事每次都會固定吃同一家便當店的排骨飯，一吃就是好幾個月，社會生物學把這個現象稱為直男式重複＋機器人社畜。直到某次台中發生豬瘟豬肉短缺他才改成雞腿飯，總要有一個鬼使神差的突發意外（＝革命）打破這種機械重複。
「不過豬瘟結束、供貨正常後，他應該又繼續吃排骨飯了吧？」
「對啊，又回到大自然的循環。」
「像這種男人是不是在婚姻裡面比較不會出軌偷吃？」
「難說喔～」
我隱瞞我也過著這樣機械重複的日子，像是擺滿空盤子的迴轉壽司店，軌道繼續轉動，它們只是順時鐘走，不曾理會一隻鮭魚逆溯的天性。你只是孤獨地啜著芥末醬油，大量嗆辣的淚淹過悲傷的眼。年輕時不懂詩人夏宇為什麼說：「重複可以讓我幸福」，現在好像有一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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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以前住院的時候，發現人類單靠注射葡萄糖等必要營養素，不需要進食，就可以維持至少三週的生命。好奇很多減肥夏令營為什麼不乾脆比照辦理就好了呢？當時在病床上意識稍微甦醒的時候，隱約聽到護士們笑呵呵傳閱當天的晚餐菜單，大概是宮保雞丁、川味口水雞、泰式椒麻雞，傳完還有手搖飲，梅子綠微冰少糖、烏龍奶去冰半糖，都是些高糖重油的食物。
想起日劇《天皇的御廚》有一幕，主角篤藏終於當上天皇御廚，可是他的哥哥周太郎得肺結核在家中快要死掉了，臨終前家人念著國宴菜單每一道菜色名稱給他聽。我忘了是些什麼菜；但在我臨終前，如果家人在我耳邊念著糖醋排骨、鳳梨蝦球、豆酥鱈魚、芭樂柳丁汁特調，我應該會含恨而終。因為病重時不會有胃口，聽到菜名反而會造成反胃。我想周太郎一定很愛他的弟弟篤藏。後來看到「康熙來了」有一幕迷因，徐熙娣對著菜單深情款款用戲劇口吻念著菜色名稱，我也是會心一笑。
後來我出院了沒有死掉，勉強回歸還算健康、貌似平凡的生活，出門慢跑時經過社區附近一條診所街，聚集了小兒科骨科牙科婦產科等科別，有一次剛好休息時間，看到幾個白袍醫生和護士在騎樓一起吞雲吐霧，二手菸飄來的時候，突然覺得這世間好開闊空氣好清新。我是說相比重症加護病房（鬼門關）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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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界不久後，發生了毒粉、毒油、米酵菌酸等食安風暴，這些事件都不是同一時間發生的，但在我的內心卻構成了一幅連續的陰影，也許正好呼應那陣子憂鬱間歇性厭食的狀態吧。雖然抗拒外食＋食欲淡薄，但為了活下去還是每天勉強自己下廚。最常做的就是丼飯，我的丼飯比很多店好吃，我只相信我的廚藝和業餘之心。出門看到小吃攤便當店都有一種可疑的感覺，看到長得像流氓的老闆就覺得他們不會善待我的食物。對人類充滿戒心。
不可以這樣想喔！你不是有一次買到某家熱炒店的番茄蝦仁蛋炒飯很好吃，看到長得像流氓的老闆從店裡走出來，發現他是刺青包手，就是兩條手臂整幅刺龍繡鳳。於是更篤定「有包手的師傅炒飯都很好吃」這個都市傳說。
但很奇怪，這樣的包手形象如果置身宮廟，就會被說是8＋9，或山道猴，或詐騙車手，或喪屍煙彈等負面意象；可是放在熱炒店炒飯炒麵就一整個封神顯靈，人類到底是怎樣將一個固有形象賦予既定意義（刻板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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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不能一直空想被刺青包手溫暖環抱的感覺。我的想像總會三振落空，我的話語會讓你左耳進右耳出。可是有一次晚上在追韓劇《請回答1988》的時候，突然想吃韓式炸雞，點外送發現菜單沒有辣炒年糕，竟然向老闆撒嬌，在備註欄寫上：「好想吃炒年糕喔～」後來餐點送來，發現炸雞裡面真的多了幾條炒年糕欸！「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原來我的語言舉足輕重，字句牽動讀者的心」──怎麼有這樣的結論？
當時的我是怎麼一點一滴品嘗到食物的美味呢？厭食的時候，就特別懷念暴食的時候。如今的我，只要像盲人點字一樣觸摸印有「韓式炸雞」的菜單，我就能喚起第一次品嘗它（初戀）酸酸甜甜皮酥肉嫩爆汁的口感──可是彷彿這一觸摸的瞬間，我就已經飽足。我就已經被味覺的記憶海嘯淹過──愛過，也恨過，可是又渾身乾爽一場空，什麼都不想碰。
彷彿這一瞬間，走遍世間的成住壞空。
難道我已成佛？
沒有，就是多巴胺和血清素低下導致食欲匱乏，任何欲念的燈泡眨一下就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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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界就要好好活著，這世上有人比你先一步走掉。比如熙媛死訊傳來後的頭幾天，我每天晚餐都會配復刻版重播的大小S主持的「娛樂百分百」，原來一個人會這樣啪地憑空消失，若有似無地感傷，又不用太認真聽兩姊妹話家常。
冬天來了，雖然很冷，但發現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吃習慣「冷義大利麵」這種東西，後來也能接受紙巾吐司、花形蛋塔、扁可頌、軟餅乾……天地萬物都有它變形變遷的可能，試著創造性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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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一切都很困難，比如有人吃過鼎泰豐，就很難接受三重、新莊、板橋等鼎泰豐離職師傅出來開的平替版（支語：平價替代版）。雖然炒飯和排骨看起來都差不多，可是你走了，你是你，沒有一個人能當你的平替，眼前是憂傷霧茫茫一片難以釐清萬物的層次，難以計數，十八摺小籠包，還有三十二層可頌蛋塔。
（∞插播）剛才又收到一則作家的死訊。親人離世後，由於過度傷心，自己也跟著走了。可能原本就不好的身體惡化，或輕生一起走，於是家裡人連辦了兩場喪禮……兩場喪禮！好難想像這樣連環的痛苦該怎麼度過？如果苦難可以分期付款或分批跨店取，而不是這樣一次性降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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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沒有膽量，再去面對更多晴天霹靂；寧願一朵雲複製一朵雲，過著機械重複的日子。可是為了活下去，必須設計些小彩蛋製造驚喜。比如，搭公車的時候睡過站，或是搭錯車改變路線。對，就是這麼不意外的小變遷。
公車在市區周圍繞了一下，透過車窗瞥見很多平常只在網路外送平台看過的餐廳，心想：「原來這家店長這樣呀！」彷彿和網友交淺言深的感覺；緣慳一面，後面補上了，也追不上你變遷的臉。記得那些餐點吃起來都有高檔名店的感覺，實際店面卻很不起眼、很邊緣、很破爛，於是在心中默默勉勵它們要莊敬自強。
「你要加油啊！就像有些手工披薩餐車故意停在連鎖披薩店對面就是想要挑戰它、打倒它，還要時時面對警察的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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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冬至前，買回了抹茶湯圓和紅豆，因為憂鬱吃不下去，都是做給家人吃的。一邊流淚一邊攪拌甜湯，以免湯圓沾黏破碎。善良的人總是默默忍受悲傷，把歡樂留給家人。「為什麼我這一生充滿了不幸呢？」可是滑手機的時候，看到網友說小時候在紅豆湯裡面誤食過蟑螂卵鞘，致使這一生都不敢喝紅豆湯。好可怕～我好慶幸自己沒有這樣的不幸遭遇。
你要好好活著，夏天的時候，冰箱的製冰機匡噹噹落下很多冰塊，很有一夜暴富的感覺；可是現在已經冬天了，再多的冰塊也無濟於事；就像夏天的時候，冰雕師傅陪他的冰雕一起哭泣崩潰；可是現在已經冬天了，冰雕帶著它的傷痕堅韌剛強。
不要再有一餐沒一餐，或盲目追隨168、442、231飲食密碼；不要像小孩子斷斷續續吃飯一直玩。還有飯前不要再隨便吃零食，沒有什麼王子麵粉碎性骨折比得上你的心靈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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