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沃爾夫與2025年作品〈花園堡壘〉合影。（高雄市立美術館提供）

文．攝影／林昱晴

在這個由資訊流與演算法組成的時代，AI人工智慧跳脫了技術產物的層次，建構出順應時代變化而生的景觀，既牽動了科幻的驚異，也勾連著美學的奇想。Midjourney創始人大衛．霍茲認為，AI並不會終結人類的想像，反而成為引燃想像力的引擎，將潛伏於意識深處的意圖、渴望與夢境，推向更遼闊的視野。在這股數位洪流之中，藝術家馮．沃爾夫（Von Wolfe）將AI納入自身的創作意識，讓演算法成為延伸思考的感官，在古典繪畫的記憶、數位生成的視覺模型交會之處，畫布即是靈感顯影的創世舞台。高雄市立美術館即日起展出「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展期至4月19日。

馮．沃爾夫2014-2015年作品〈鯉魚女士〉。

「浮世繪」興盛於17至19世紀的江戶時代，是一種根植於庶民生活的視覺文化，以現實世界森羅萬象的百態入畫。畫師們以木刻版畫為媒介，將城市脈動、世情風貌等時下流行的題材，轉化為可被大量複製、傳播與流通的圖像，於是歌舞伎演員、美女、風景名勝與四時節序等時人、時事、時境，逐一登場，在畫面中被定格為獨屬於那個時代的視覺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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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後半，隨著巴黎世界博覽會掀起的「日本熱」，浮世繪進入西方的視野。對莫內、梵谷等藝術家而言，這些來自遠東的版畫，不只是異國風情的裝飾物，更在觀看方式上鬆動了既有的美學系統。其平面化的構成、非中心的視角、突兀的截景與鮮明的用色，解構了古典的透視法與再現邏輯，為現代藝術另闢嶄新的感知路徑。

浮世繪與畢卡索的相遇

步入「浮世匯─混合式美學的共鳴」展區，迎面而來的和服裝扮女子形象，彷彿德川家康幕府後宮的「大奧」場景一字排開，也似上演著遊女、花魁煙視魅行的「吉原」風花雪月……沃爾夫以「後現代藝術」對文化圖像的解構與挪用，將立體派時期的畢卡索圖像元素，置入菊川英山與歌川國芳的浮世繪語彙之中，除了汲古潤今的拼貼新繹，更有著不分時代、地域的風格融合。沃爾夫表示：「回顧藝術史，畢卡索刻意避免向浮世繪取材，因為他認為梵谷已將浮世繪做了極致的轉化。正因如此，刻意促成畢卡索與浮世繪的碰撞，才顯得有其必要。我想要探究當這些藝術史的脈絡在當代重新交織時，究竟會發生什麼。而這也是我對藝術如何在不同時代之間相互映照的觀點回應。」

此外，畢卡索在展間中亦化為串連敘事的主軸，與秀拉、馬諦斯、夏卡爾等藝術家的作品元素並置對話，沃爾夫的跨文化實驗，既指向風格多元的時代感性，也映照出藝術家養成過程中靈感匯聚、風格生成的關鍵瞬間。

夏卡爾的視覺宇宙，深植於猶太文化所孕育的神話之中──人會凌空飛翔，世界會自由變形……這些帶有奇蹟色彩的傳說，成為夏卡爾繪畫語言的核心，他筆下的畫面總是如同寓言般展開，戀人飄浮於空中，日常生活被柔軟地置入夢境之中……這樣的畫面，固然描繪了他與情人貝拉熱戀的幸福，但更深層地，它回應了猶太文化的世界觀：神的創造並未完成，世界始終處於生成與轉化之中。沃爾夫的〈飛越小鎮／秋〉沿用了夏卡爾〈飛越小鎮〉的經典構圖，以飛行的身影、飄浮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視角，刻畫當代的精神景觀。

文化圖庫的當代重組

馮．沃爾夫2014年作品〈物種起源〉。

沃爾夫對於古典大師畫作的迷戀，始於年少時期。他說：「16歲時，我的目光沉浸於義大利西斯汀教堂與布蘭卡契禮拜堂的壁畫。我也曾流連於羅浮宮，和大師作品最初的相遇，讓我大感震撼。這些繪畫宛如龐大的知識庫，承載著人類經驗與理解的總和。在我的重新詮釋中，這些古典作品被轉化為思考當代感知狀態的工具。它們引導我重新審視：在一個由合成影像、演算法與虛擬視覺所構成的時代，我們如何觀看？如何在圖像中安放自我的思考與身體的存在？」沃爾夫與古典大師之間的關係，是一種持續展開的對話、一場跨越時空的往返，在藝術史的深層結構中探問當下，並讓古老的圖像再次成為理解當代世界的感知之鑰。

在「名畫協奏曲──從文化基因庫向經典致敬」展區，沃爾夫回望經典之餘，將歷史圖像拆解為流動的文化符碼，進而將其重新編排於當代的視覺語境之中。展區以〈創世〉做為開端，建構出融合東西方藝術視角的世界意象。畫面承襲波希〈人間樂園〉畫作中的球體宇宙觀，並結合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的巨浪意象，使整個世界如同被封存於靜止的玻璃球中。翻湧的浪潮暗示洪水、災變與末日，徒留美感與不安並存的懸念。雲氣的旋動呼應達文西的風暴研究，將球體化為微縮的宇宙。

馮．沃爾夫2014年作品〈蒙娜麗莎〉。

沃爾夫的〈物種起源〉巧妙地結合米開朗基羅的〈聖殤〉雕塑，以及達文西〈岩間聖母〉的構圖布局，洞窟的氛暈感、光影層次與人物描繪，讓整體畫面與文藝復興的視覺語彙緊密連結。此外，他也將達文西多件肖像作品如〈貝琪尼的吉內薇拉〉、〈天使報喜〉、〈美麗的費隆妮葉夫人〉和〈蒙娜麗莎〉畫中人物的髮型、眼神、姿態與背景並置重組，生成一幅令人既熟悉又陌生的〈蒙娜麗莎〉合成肖像，巧妙改寫文藝復興的古典寫實。

馮．沃爾夫2013年作品〈麗達與天鵝〉。

〈麗達與天鵝〉及〈禁錮千年〉這兩件素描作品並非對達文西的臨摹，而是概念性的創意實驗，沃爾夫設想自己置身文藝復興時期，使用當時的技法與工具，卻以當代的思維重構圖像，畫面刻意營造出斑駁的質感，彷彿這些作品是偶然被發現的歷史遺物，進而引導觀者重新思考藝術真跡、傳承與未完成之美所蘊含的浪漫意涵。

數位浪潮的風格交織

自2022年起，沃爾夫開始以自身長期累積的繪畫作品訓練AI模型，他特別分享個人的創作模式，「我使用擴散模型與節點式系統，透過像ComfyUI這樣的介面進行。我會建立資料庫，素材多半來自自己經年累積的素描、繪畫、研究圖稿，再以此訓練LoRA。最終，這些AI演算所得的圖像，會被我轉化為油畫，透過古典的繪畫方法完成，並盡量貼近AI所生成的構圖形式。對我而言，這些並不是單純的技術設定，而是一種逐步形成的風格，是所有創作得以成立的基礎。」對沃爾夫來說，AI並非只是創作工具的延伸，而是能夠回饋、甚至反向刺激創意思考的系統。透過反覆的生成、選擇與修正，他逐步建立起一套高度可辨識的視覺語彙、一套在人機互動過程中持續調校的感知邏輯。

馮．沃爾夫2025年作品〈獨航於浩瀚之海〉。

在〈獨航於浩瀚之海〉之中，沃爾夫以近乎反諷的詩性姿態，回望新古典主義的英雄敘事。作品取材自大衛的〈拿破崙翻越阿爾卑斯山〉，卻徹底卸除了歷史繪畫中關於權力、征服與榮耀的宏大修辭。畫面中的女騎士不再策馬奔騰，而是端坐於一隻斑馬造型的充氣玩具之上，任由自身漂浮於洶湧未定的海面。在一片視野遼闊、彷彿無邊無際的風景之中，3名女子並肩而行，〈流星〉所捕捉的是介於前進與消逝交會的瞬間，映照著人生旅途中的經歷與錯過。〈花園堡壘〉則以玻璃圓柱般的「量子儲能體」象徵量子電腦，暗示台灣在全球地緣政治與晶片產業中的關鍵位置，花園的意象既回應高美館周邊的自然綠意，也召喚伊甸園般的原初想像。

馮．沃爾夫2025年作品〈流星〉。

沃爾夫的創作，是連結藝術史與視覺文化演進的思考脈絡。曾祖父是德國巴伐利亞王國的宮廷繪師，父親是英國知名藝術家，出身藝術世家的他，不僅養成深厚的繪畫技藝，更造就了宏觀的藝術史觀，而正統的哲學訓練，則賦予了他對於圖像的思辨能力。沃爾夫持續拆解、整合圖像，創造全新的視覺經驗，他將經典作品視為可被重構的資料庫，每一次的挪用都是對藝術史的演算。在沃爾夫的畫布上，藝術史不再只是靜態的檔案，更是與時俱變的動態圖庫網絡。

AI的加入，讓沃爾夫的圖庫網絡獲得無限延展的機會。演算法吸納古典油畫、素描的構圖元素與時代記憶，與他的直覺同步運作。每一次的圖像生成，都是數據與創意感性、機器邏輯、手工筆觸的匯流，古典藝術的肌理在AI語言模型的演算法則中被拆解、重生，形成具有視覺張力的圖像結構。最終，沃爾夫以親自手繪的油畫，將這些數位演算的圖像錨定於現實世界，讓演算法的生成與人類的感知，得以在同一畫布上共生。他的作品讓歷史與AI數據同時存在，將藝術史轉化為動態系統，推動當代繪畫進入一個由數位意識與感性經驗所共同塑造的全新時代。

馮．沃爾夫2013年作品〈雜耍藝人〉。

馮．沃爾夫小檔案

大學時期涉獵的哲學思維，影響了馮．沃爾夫日後的創作。2012年，他的作品聚焦於藝術史經典的再詮釋。2022年，沃爾夫開始接觸AI生成圖像，並嘗試以此做為創作的起點。他的AI共創作品多以女性形象為主角，神情誇張、身形被刻意拉長，沃爾夫將這樣的造型語彙連結至文藝復興時期的「風格主義」，以及莫迪里亞尼、畢卡索等藝術家的造型探索。

1966年 出生於英格蘭西南部達特穆爾鄉間。

1989年 畢業於英國約克大學哲學系。

2000年 在倫敦東區創立非營利畫廊「T1+2 藝術空間」。

2016年 「人格面具」展，巴黎凱布朗利博物館。

2025年 「馮．沃爾夫的花園堡壘」展，高雄市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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