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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週末.藝週推薦展覽】以思慕之情展開回望─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
邱子晏《偽飛行場》。
文、攝影/記者董柏廷
由台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主辦的第14屆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於2025年11月1日揭幕,展期至3月29日。本屆展覽由德國柏林漢堡車站國家當代藝術美術館雙館長山姆.巴塔維爾與提爾.法爾拉特(Sam Bardaouil and Till Fellrath)共同策畫,匯集來自全球35個城市、52位藝術家的作品。展覽規模橫跨影像、裝置、聲音、表演與現地製作,並特別將北美館豐富的館藏納入策展結構之中,形塑出一場跨世代、跨地域的觀看饗宴。
雅浸.金朝恩〈微創:侵碎之章〉。
本屆策展核心定錨於「思慕」(Longing)。策展團隊多次強調,這不是一場訴諸懷舊之情的平庸追尋,而是在分裂時代中對真相、正義與歸屬的集體渴望。為了對接台灣在地情感,策展人更提出了3個台灣文化物件做為展覽精神的啟發:侯孝賢《戲夢人生》中的戲偶、陳映真《我的弟弟康雄》中的日記,以及吳明益《單車失竊記》中的單車。在策展人的眼中,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事物,承載著關於失落、渴望與未竟狀態的情感結構,亦是將個人經驗在歷史與現實縫隙中,轉化為集體感受的入口。
走進展場,觀眾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被切分,卻又彼此呼應的感官密集體驗。聲音在中庭迴盪,光線穿過網格與結構灑落,不同展廳像一座座被串連起來的段落,展覽並不創造觀眾「循線」的空間,更鼓勵停留、回望與游移。
拉納.貝古姆的〈No.1511網格〉。
空間漫遊
若先撇開生硬的論述不談,展覽在視覺與感官的編排上,帶來的飽滿性無疑是成功的,甚至是一場充滿驚喜的「超大花園遊蹤」。台灣藝術家邱子晏為本屆雙年展委託製作的《偽飛行場》,以殖民時期用以欺敵的假機場為原型,結合裝置與錄像,讓歷史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結果,而是一種被反覆製造、重演的過程。紙板與鐵架構成的飛機,看似輕巧,卻承載著沉重的歷史虛構性,提醒觀眾影像與敘事如何形塑我們對過去的理解。邱子晏透過大型裝置探究圖像和故事如何塑造認知,其創作靈感汲取於他苗栗的客家血統,反映藝術家與這座島嶼破碎歷史及政治景觀之間的緊密關係。
納里.沃德〈音聲系統〉。
在展廳另一處,陳進於1934年創作的膠彩畫〈野邊〉,以優雅的身姿與柔和動作,勾勒出 1930年代對身分與自由的靜默渴望。當這件經典典藏與當代國際創作並置,讓台灣歷史在當代藝術的場景中產生了奇妙的折射。同樣具備厚重歷史感的還有張照堂1978年拍攝的〈李天祿〉,影像讓操偶者與戲偶的面孔並置,影像不張揚,卻深具時間密度。這張照片呼應侯孝賢的《戲夢人生》,讓掌中戲不只是文化符號,而成為穿越不同政權與時代的在地聲音。
聲音作品則有台灣藝術家王湘靈的《沒有顯影的歌II》,以斷續、若有似無的聲響在中庭迴盪。作品受到華格納歌劇《帕西法爾》啟發,將歌劇片段與街頭聲響融合。雖然無明確敘事,卻讓「缺席」本身成為經驗的一部分,如同記憶總是在靠近時變得模糊,觀眾在不經意之間,意識到自己正被聲音牽引,進入深度反思的空間。
李受俓「轉譯瓷瓶」系列作品。
物質的隱喻
海地裔藝術家加埃爾.肖瓦內的〈幸運餅乾〉由數千件手工製作的陶土餅乾組成,部分內藏種子或訊息。掰開與否,成為觀看的選擇。作品深入探討價值、文化身分與隱藏歷史,讓「幸運」這個看似輕盈的詞,帶上了遲疑與重量,向隱而不顯的勞動致敬。
加埃爾.肖瓦內的〈幸運餅乾〉(局部)。
空間尺度上最具存在感的,莫過於美國藝術家納里.沃德以大理石打造的〈音聲系統〉。這件作品向音樂及其凝聚人心的力量致敬,靈感源自牙買加的「組裝音響」文化。沃德選用在高壓下生成的大理石,象徵音樂如何從掙扎與困境中淬鍊成形,音樂未曾響起,卻讓人感受到凝聚與抵抗曾經存在的力量。
歐馬爾.米斯馬爾〈我的雙眼仍在流淚〉。
黎巴嫩藝術家歐馬爾.米斯馬爾的〈我的雙眼仍在流淚〉,以一束無香的人造花做為核心意象。作品靈感源自1870年出版的《巴勒斯坦之花》,花朵精緻、完美,卻失去生命氣息。這是一則關於凋零記憶的反思,視覺華美卻隱含深層的不安。黎巴嫩藝術家莫娜.哈透姆的〈小室〉則以鋼筋網格圍合出多個籠狀空間,內部安置著暗紅色、形似身體部位的脆弱玻璃。冷硬結構與脆弱材質彼此對峙,探討禁錮及欲想自由的主題,在觀者身體尺度中喚起對安全與受限狀態的感知。
同樣以身體為出發點,塞爾維亞藝術家伊凡娜.巴希奇的〈氣動激情〉呈現向天綻放的蓮花形態。機械錘擊隨著藝術家的呼吸節奏反覆敲擊石材,聲響被收音放大,身體的內在節律被轉譯為外在的耗損。這件作品源自藝術家童年對戰爭、暴力與國家分裂的記憶,探討人類對合而為一的渴望。而韓國藝術家雅浸.金朝恩的〈微創:侵碎之章〉則以透明絲綢、縫線構成近乎靜止的畫面。她將繪畫封存在壓克力玻璃間,使其彷彿被「凝結」於時空之中,細訴創傷、力量與復原。
酷兒記憶與碎裂修補
陳柏豪〈青少年〉(左)、〈靠山〉(右)。
台灣藝術家陳柏豪的繪畫作品,則將思慕轉向更為個人的敘事。畫作交織著關於遷徙、家庭與在台酷兒身分的故事,將《孽子》的封面與個人史融合,展現政治與情感在畫布上的緩慢交織。這種對個人敘事的挖掘,在韓國藝術家李受俓的「轉譯瓷瓶」系列中得到了另一種呼應。她以破碎與修補做為核心語言,將因瑕疵而被棄置的碎片重組,並以金箔填補裂痕,缺陷不再被掩蓋,反而成為作品的視覺焦點,反映出複製品企盼成為真品的無盡夙願。
卓永俊4部錄像作品〈祝你有個美好週日〉、〈愛你潔淨雙腳的週四〉、〈一見鍾情的週一〉、〈學會愛的上週五〉。
韓國藝術家卓永俊的錄像作品,以多頻道形式呈現。舞者在教堂、森林、夜店等場域中移動,身體於在場與缺席之間不斷切換。影像同步播放,音軌交織連結,讓情感如同日常時間般循環往復。在眾多充滿濃厚情感與歷史重量的作品之間,英國藝術家拉納.貝古姆的〈No.1511網格〉提供了一個抽離的觀看位置。作品由多彩網格組成,不訴諸具象,而是隨著觀者移動產生微妙的視覺節律,讓「觀看本身」成為一種正在發生的事件。
符號與脈絡之間的斷層
托比亞斯.茲耶羅尼以系列攝影聚焦拉脫維亞首都里加的酷兒青年。
綜合觀之,多國並置的策展策略確實帶來視覺上的新鮮感,但對熟悉台灣文化脈絡的觀眾而言,不免感到失重。一方面確實感受到選件精緻且能為典藏折射新義;另一方面,又感覺策展「概念化取樣」而非「思想性轉譯」。當侯孝賢、陳映真與吳明益的「尪仔、日記、單車」被簡化成象徵性符號時,策展似乎並未真正打開它們所對應的精神地層,導致台灣創作者的作品或展覽概念在眾多國際展品當中形同邊緣化。這種「失重感」或許來自於一種主客易位的尷尬:在自家的地平線上,聽見了一段由外而內、精緻卻略顯抽象的低吟。當作品之間的關係高度倚賴策展論述等文本指涉,而非在空間或感知中自然生成;觀眾被引導理解,而非引導思考,不免引人思索:美術館如何在引進國際策展語法之際,依然保有一份能與土地深層對話、不被抽象化消融的主體力量?
儘管存在轉譯的風險,今年雙年展的價值,或許在於除了再現,也是集結。若在分歧的時代,藝術的功能之一是貼近組織記憶與促成聚合,那麼,「地平線上的低吟」確實抵達某個核心承諾:它讓那些被權力忽略、在日常中沉默的低吟,在地平線上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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