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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宇文正/追夢人

2026/03/18 05:30

圖◎王孟婷圖◎王孟婷

◎宇文正 圖◎王孟婷

「給我一首屬於你成長的歌吧。」我對詩人、室內設計師陳皓說。他想了想說:「〈追夢人〉。從逃學的孩子,到站上大學講台,我的人生,真的是一段一段追夢的過程。」

〈追夢人〉是羅大佑作詞作曲,電影《天若有情》的主題曲,原名〈青春無悔〉,香港歌手袁鳳瑛原唱。袁鳳瑛音色清亮,頗能襯托電影中吳倩蓮清純美麗的氣質。不過此曲更名〈追夢人〉在台發行,由鳳飛飛重新詮釋,賦予了這首歌滄桑後的圓融。我很難說哪一個版本更好,再聽作者本人羅大佑的演唱,「前塵後世輪迴中,誰在聲音裡徘徊,癡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終難解的關懷……」卻另有一番人世閱盡後的若有所悟,或許這是更貼近陳皓心境的版本?

就從逃學說起吧。「我人生的開場是從一個廢柴逃學開始的。小時候極度不愛讀書,開學第一天就開啟逃學模式。」

「逃到哪裡去呢?」

「我是鄉下小孩,就滿山遍野地跑。趁著掃除時兵荒馬亂,拎著書包就翻出窗戶。小學的窗戶都很低嘛,而我們學校是沒有圍牆的,太容易逃跑。這一逃就逃了三年,挨板子也不怕。」

我想起大江健三郎《為什麼孩子要上學》,戰後混亂的氛圍裡,他不再相信老師,每天帶著植物圖鑑躲進林子裡自學,直到一場秋雨,把山路沖坍了,被消防員救回家之後,他發了場高燒,迷糊中與母親說著話,那是我非常喜歡,且經常在腦海中反芻的一場對話。但兒時的陳皓迷迷糊糊,問他為什麼這麼不愛上學呢?他自己也不確定。我還好奇,逃學的孩子都到哪兒去了?是一個人逃還是一群人逃呢?

「三、五同學一起吧。」

「你們會去做壞事嗎?」

「那年代的壞事,頂多偷摘水果之類。」

「有混幫派嗎?」

陳皓笑了:「我們那鄉下,也沒有幫派可以混。就只是在山裡面跑,在田野裡跑……」

「那是哪一座山啊?」

「觀音山你知道吧?觀音山從五股這頭上去是個峽谷,我們家就在峽谷的正中央。我們家是個大家族,大到這條峽谷上,百分之八、九十都姓陳,家家都是我們的近親遠親。每一年的清明節,掃墓要分三梯次。我們的遠祖來自於福建廈門一個很小的村落『西亭』。西亭陳姓拜的是舍人公。長大爬梳資料才知道他原名輔順將軍,也有人稱馬舍公,是唐朝開漳聖王的部將。我們每十三年會有一次很大的廟會,要比賽豬公的。至於十三年輪一次,就是因為家族太大了,分散各地,有在蘆洲,有在社子,有的到萬華,有的在觀音山,共有十三個角頭。」

我說吧!「角頭!」

陳皓笑我少見多怪,「這角頭並不是幫派,比較像村落的概念……」

不愛念書的陳皓,說起家族歷史倒是侃侃而談。他的祖先來到台灣尋夢,落腳在觀音山下。這片田野,是陳皓童年逃學的遊憩之地。逃了三年,導師忍無可忍了,跟校長說:「這個學生我教不了。」校長把陳皓家長請來,連家長會會長都來關切,場面把他嚇住了,四年級開始,陳皓不再逃學。昏頭昏腦上了國中,還是不知道念書,但有兩位老師帶給他心靈很大的衝擊。

一位是化學老師熊第銘。「熊老師上課從來不帶課本,手上拿的是一瓶米酒,邊喝邊講課。若在今日,這樣的老師早就被投訴了,但在當年,我們覺得很酷。每堂課他只要問一聲:我們上次上到哪?就能接下去講,整本課本都在他腦海裡頭。我一直覺得,他應該是個懷才不遇的人吧。熊老師有件事情令人印象深刻。他帶著學生做『試管蜘蛛』。」

咦,這情節似曾相識,「我記得小野寫過一本《試管蜘蛛》,小說主角也是個老師,想在實驗室裡培養出毋須織網就能捕食的蜘蛛,那老師也很憂鬱……」陳皓點頭:「那篇小說應該就是以熊老師為藍本。我後來回想,熊老師這實驗,在當時是很先進的。」

「你們有成功嗎?」

「我不知道,我們只是跟著做。只聽說後來老師因病過世了。他的家人以他的遺產在學校成立了一個基金會,獎助學生。」

這位熊老師真是奇人,「所以你後來化學變得很厲害嗎?」

「哈哈,沒有。我並沒有因此喜歡上生物理化,功課還是很爛,但是被那樣的生命情調吸引。」

我想,是那種充滿奇想,一股腦去做,不在乎旁人眼光的人格特質,吸引著少年陳皓吧。

另一位鼓動少年詩心的是國文老師陳松雄。「他只教我們一年,就回東吳去念研究所。他的興趣是南朝美文,後來我聽說他的學位論文是用駢體寫的。他在課堂上隨口就能背誦〈滕王閣序〉、〈歸去來兮〉之類經典。我們全班深受他的薰陶。」陳皓認為,即使畢業多年,這影響猶是在的。陳老師最推崇的詩人是李商隱,這也深深影響了陳皓的詩風。

陳皓說自己的人生,是「一段一段追夢的過程」。果然是一段一段,因為國中畢業,他什麼學校也沒去考。

我實在詫異:「高中、高職、五專,都沒去考嗎?為什麼這麼不愛上學呢?」

陳皓沒有回答我。他說跑去跟大哥學木工了。學了一年,還是渾渾噩噩,但哥哥要去當兵了,把他託付給一位朋友,繼續學木工。「結果我第一天上工,早上八點到班,九點鐘,我就把工地的玻璃給打破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至此,就像那拿不穩的木頭,握不牢的工具,刨著刨著,就飛脫出去。

這種心靈的渾沌狀態,其實孵著一個他自己也不知曉的文學夢吧。他從國一就嘗試寫一些近體詩,直到十九歲那年,有一天在報紙分類廣告的一小角,看到「中國青年服務社寫作班」的廣告,忽然憬悟,也許,終於找到自己想學的東西了啊。

寫作班在館前路一帶,老師中有軍中三劍客之一的小說家段彩華,「他是我生命中的貴人,他知道我在寫近體詩,特別指導我接觸新文學,還有總幹事葉蔭,我在他們的鼓勵下,嘗試寫小說、散文、新詩。還跟寫作班同學創辦同仁刊物《青年寫作》,我接觸編輯也是從這裡開始。」

陳皓二十歲去當兵,隨身攜帶了兩本書陪伴他的軍旅生涯,《敻虹詩集》和羊子喬的散文集《太陽手記》。他待過的部隊老在移動,跟隨部隊流浪過馬祖南竿、三貂角和北台灣一些軍營,每到一地都湧動寫詩的情懷。這時回首自己懵然的少年時光,忽然非常想回到學校去。退伍後考進復興美工,學習油畫創作,接觸到西方藝術,康丁斯基、蒙德里安的理論都給予他強烈的刺激。也是這段時間,他結識一生的朋友,詩人陳謙,以及《葡萄園詩刊》主編吳明興、文曉村老師、篆刻名家陳約等文友。

復興美工畢業,順理成章該去考師大美術系或是國立藝專吧?陳皓再一次令我錯愕:「我沒去考。」他想把理論化為行動,除了寫詩,有了辦詩社的想法。那正是台灣文藝風起雲湧的八〇年代,陳皓策畫倡辦了「薪火詩社」,陸續還參與《葡萄園詩刊》、《曼陀羅詩刊》的編輯工作。風風火火辦詩社、活躍於寫作班、辦刊物,同時,「我大哥開了一家家具公司,需要人手,我就回去幫忙了。」

我聽得混亂:「同時做這麼多事,但是,你沒有去念大學?」

「沒有。」

八〇年代末,陳皓甚至連詩都不太寫了,跑去學攝影,成為攝影家阮義忠的末代學生。「專注在人文攝影,我幾乎忘記寫詩這件事了,大約整整脫離詩壇十年。後來常有一些學校找我演講,我很喜歡用一個題目:『江湖夜雨十年燈』。2007年部落格流行起來,我開始寫部落格,才又燃起寫詩的欲望。所以我一直到2010年才結集出版第一本詩集。」

陳皓的人生,有時刪節號,有時破折號。寫詩,編輯,辦攝影展,創辦「小雅文創」,從事室內設計……真是文壇的過動兒。他給我看一些在室內設計雜誌上發表的作品,那舒適溫暖的空間,「以山光水色佐家」,或是「古典風情的溫馨城堡」都令人嚮往。他說那也是夢。寫詩,實踐自己的創作夢;編輯、出版,圓文學愛好者的夢;至於室內設計,那是完成人們夢想中「家」的樣子,這些都是他的追尋。

還有一個更離奇的夢,大學根本沒念過,陳皓卻站上了大學講台,長期在校園教授編輯與出版。

「有段時間我常去找陳謙串門子,我們一起合編《台灣1960世代詩人詩選集》(2014年出版),他老是勸我:回來啦,回學校念研究所吧。」陳謙建議他去考北教大。我感到好奇,沒念大學怎麼考研究所?於是陳皓跟我談命理……

一切命中注定。恰好有一年,政府開辦室內設計師證照的國家考試,陳皓去考考看,一次就考過了,沒想到剛好得以做為「甲級以上技術師」資格代替同等學歷,他以第一名成績考進北教大台文所。而「大學」,便成為他生命裡的留白了。

他認為這是老天給他的功課。他終於回答我一開始問的問題:為什麼那麼不愛上學呢?「我想老天就是要我到紅塵裡去歷練。工作中,我幾乎跟所有的客戶都會變成好朋友,會知曉他們的生命故事。他們常玩笑說:你連我家的金庫在哪裡都知道了!」接觸三教九流的人物,和他們做朋友,懂他們的想法,而為他們創造舒適的空間,這每一個案子,每一次設計,圓客戶的夢,也圓他自己的夢。說來抽象,陳皓做設計會想著,「怎麼樣把現代詩創作結合到室內設計的作品裡?」反過來,寫詩的時候,也會想著,「怎麼樣讓自己的詩跟空間設計有關?」於是陳皓寫了《空間筆記》一書。

到紅塵裡歷練是老天的安排,留白,也是老天的安排。「紅紅心中藍藍的天,是個生命的開始」,無論快、慢,直線、曲線,停頓、跳躍,陳皓說:「經歷過的每一天都有它的意義,這個觀念,一直深植在我的心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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