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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週末.藝週推薦紀錄片】故事開始傳頌之時─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主視覺。
文/黃秉睿 圖片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編輯室報告:「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為亞洲規模最大、歷史最悠久的國際紀錄片影展之一,第15屆影展將在5月1至10日於國家影視聽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同步舉辦,蒐羅國內外作品,並設有競賽、觀摩單元與講座等周邊活動。藝週末挑選並介紹8部參展作品,希望邀請更多讀者認識本屆影展。
TIDF展前活動《鹿港反杜邦運動》放映座談,左起策展人林木材、李道明導演、綠色小組成員王智章。
從神話、傳說到證詞、檔案,人類總藉由講述為世界命名,也為那些尚未理解、未受承認之物,闢出流傳的出口。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下簡稱TIDF)以「再見.真實」為策展核心精神,持續叩問真實的邊界,也藉由紀錄片的載體,探詢敘事如何被建立、轉譯、改寫,乃至重新奪回。
從塵土飛揚的巴勒斯坦地區,到波濤洶湧的北大西洋與太平洋島嶼;從迷霧繚繞的東喜馬拉雅山,回到台灣的傳統部落,這股力量在不同形式中持續移轉,由口說、排演以及身體乘載,也藏身於顏色、聲響、夢境與殘缺的影像。
落音伊始:不可名狀的描述
當至親所遭逢的暴力來自國家,人民該如何自處?2010年泰國反政府示威(又稱紅衫軍事件)屆滿15年之際,《敘事練習》(Narrative,2025)召集8名事件受難者親屬,以工作坊形式展開對話:為即將推出的劇情片做準備,也透過言談與排演,反覆思考那場未竟的正義。
《敘事練習》劇照。
參與者分享彼此的情緒與經驗,將私人傷口慢慢轉譯為可供他人辨認、乃至進入公領域的語言。當國家暴力遲遲未能真正進入審判與究責,講述便成為暫時的替代。片中的白色空間既是攝影棚,也像一處尚未顯影的法庭與記憶現場;證詞、練習與複述在其中交錯,使言說不再只是結果,而是持續製造、整飭、試探的過程。本作嘗試召喚的,或許是一種不在場的正義:當國家缺席,人民透過敘事,先行為其勾勒輪廓。
《我舞,我存在》劇照。
不在場的不一定缺席;有時候,是被過度的政治化凝視磨損成了符號的空殼。《我舞,我存在》(Dancing Palestine,2024)試圖回應巴勒斯坦長久以來被壓縮為新聞符號的處境:人們熟悉戰火、佔領與衝突,卻未必看見,那同時也是一片擁有文化、歷史與集體記憶的土地。作品不再依循苦難共情,轉而選擇從傳統舞蹈狄布開(dabke)切入,將身體化為書本,為巴勒斯坦故事翻開新的一頁。
片中所攝為舞步的學習與排練,腳踩的節奏、彼此牽引與支撐的力量,使記憶脫離口耳相傳,轉化為可重複與共同實踐的形式。當狄布開的腳步重重落地,跫音迴響在符號的空殼內,飄渺的過往尋得可依附的定錨處,身體在此成為巴勒斯坦得以延續的載體。
感知形變:視與聽的交織
《顏色擷取樣本.mov》劇照。
《顏色擷取樣本.mov》(2024)以時任香港區議員溫子眾來台觀選的經驗為引,沿著港台之間看似熟悉、實則錯位的顏色語彙,拆解認同如何被感知與誤認。溫子眾作為香港自由派政治人物,在台的政黨傾向卻超脫大眾認知,點出香港的黃與藍、台灣的藍與綠,並非可以簡單對位的色票。
兩位導演以旁白分析、吐槽與辯論,同時透過掃描器的光線、色樣擷取與樣本化處理,讓顏色化作可供測量、比較和政治化的媒介;色彩在不同脈絡中由權力賦形,逐漸剝離純粹的感官表層,也讓觀看本身成為問題,模糊了原本看似穩固的區辨界線。
《天蛾夜曲》劇照。
《天蛾夜曲》(Nocturnes,2024)遠離人群、將鏡頭對準東喜馬拉雅高山的夜晚,研究者長久守在白布幕前,凝視微光中竄動的飛蟲,姿態幾乎與蛾無異;每當辨認出新的種類,記錄之外,也浮現純粹的知識喜悅。
天蛾撲翅的響動、山嵐瀰漫蒼翠的勾連以及夜幕中對比強烈的光源,共構靜謐而幽微的場域。複眼中的人形看似龐大,身處山野中卻顯得渺小;飛舞的身軀如此細微,然而誕生於地球的年代卻古老得許多,其棲地的消失與存續,則悄悄丈量著氣候與山林的變遷。故事於此滲入感知,觀者步步通往那個既脆弱又浩瀚、比人類更久遠的世界。
《新幾內亞田野錄音》劇照。
當敘事進一步跳脫可見的形體,《新幾內亞田野錄音》(Expedition Content,2020)幾乎徹底抽離了視覺依憑。作品取材自1961年哈佛遠征新幾內亞時留下的錄音檔案,也與Robert Gardner的民族誌經典《死鳥》(Dead Birds,1961)形成對話:《死鳥》以影像建立觀看他者的權威,本作卻長時間維持黑幕,讓觀者循著人聲、環境音與零星文字,拼湊殖民田野的現場。
當畫面退場,聲音便不再是影像的附屬。笑聲、交談、勞動、雜音與沉默交織成另一種現場──那些曾被民族誌凝視壓抑的存在,重新開口。作品由此反轉殖民視角的邏輯,退入檔案與資料的殘片,也讓黑幕彰顯的虛無難以忽視。
重返現場:襲奪的敘事
《高砂的翅膀》劇照。
承接新幾內亞的地理線索,《高砂的翅膀》(2017)飛往同一座島嶼上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韋瓦克,回望二戰期間南洋戰場上高砂義勇隊的殘影。導演跟隨台東都蘭部落的阿美族藝術家希巨.蘇飛及族人後裔重返戰地,挖掘迷途的骨骸、亦鑿開掩埋的過往,南洋自此不再是史料中的異地,而是與祖輩足跡彼此疊映的遠方。
雕刻家在這片土地豎起木造翅膀,先人當年隨日軍旗幟前來踐踏,如今後代卻又以遺族身分請求立碑,一刀一鑿間埋入認同的矛盾與複雜性。於是,雕塑、碑體與返鄉想像掙脫紀念形式,孤魂得以展翅歸鄉,斷裂的歷史亦尋得安身之所。
《骨恆久於羽》劇照。
回歸鄉土,鏡頭轉至台東利稻、霧鹿與周邊山林,《骨恆久於羽》(2025)跟隨布農族人的呢喃,讓老人、孩童、動物與地景一同進入影像。不依循清楚可考的編年史前進,夢境為經、傳說與口傳片段成緯,兩相編織為飄忽而深邃的境域;對布農而言,夢除了是夜裡浮現的幻象,更是與現實相互牽引的理解方式,讓山林自我言說。
大量的田野錄音與影像的關係,如同清澈淺溪與中途的跳石,觀者於觀影之中輕盈抵向彼岸;那些超脫時空的民族記憶,也由文本逸散而出,沾染全身。「環境給你什麼,用你身體任何一個感官去跟它用心生存」,老者如是說。留下來的已躍乎史料,織入一整套與萬物相連、透過夢與感知持續呼吸的世界觀。
《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劇照。
然而,當入侵者之手掐緊民族的咽喉,歷史又該如何重新復甦?若說《我舞,我存在》嘗試以身體舒展、撐破空洞的禁錮,《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A Fidai Film,2024)便是將影像殘片重新奪回,為遭掠奪的往昔另闢呼吸的縫隙。本作以1982年以色列入侵貝魯特、洗劫巴勒斯坦研究中心並奪走典藏檔案為起點,回望巴勒斯坦人民被驅逐、記憶遭抹除的過程。導演卡邁勒.阿勒賈法里(Kamal Aljafari)無意補綴出一份完整檔案;相反地,他讓破損、空白與中斷直接暴露於空氣之中,影像的傷口即為作品的結構。
經由塗抹、覆寫與重組,導演將原本服務於他者視角的畫面重新挪為己用,迫使蒙灰的主體再次浮現。檔案為「反」檔案,破壞行動成為重建;檔案亦為(無)檔案,以缺位重新釋放一個失落民族的吐納。
TIDF展前活動《鹿港反杜邦運動》放映座談。
對話持續展開
紀錄片所召喚的,不只是可見的現實,還有那些暫且缺席、卻始終靜待辨認的重量。說故事的人傳頌千萬年、敘事的力量無遠弗屆,但這股力量從不中立:它可以是正義暫時的居所,可以是抵抗磨損的身體記憶,也可以是對抗掠奪的最後憑據。
TIDF所示,即為這種層層遞進的可能:從可受公評的史料,到充滿裂縫的個人講述,再到那些徹底逸出既有框架的另類表達。音像的製造現場,是記錄的起點,也是提問的場所──誰在說?為誰而說?還有哪些未說?
這些問題,或許沒有終點;但正因如此,對話才必須持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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