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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翔羚/貓狗之道

2026/06/24 05:30

圖◎SHIANGCC圖◎SHIANGCC

◎陳翔羚 圖◎SHIANGCC

曾經和母親看著屍水,揚著得意的笑容。

都說懷孕的流浪貓會主動找到能安穩產子的環境,福地福貓居。我家庭院,貓進貓出,或許也是福地。曾有幾隻流浪貓就這麼不打招呼地,在庭院裡的某個角落窩著,彷彿知道這家的女主人,會善心對待牠。

看了身形,俯瞰似「中」,母親就能判定是貓媽媽要生崽了。溫度注意,保持寧靜。母親拿起藍色鐵籠,柵欄間縫細小,是為了避免生產過程中幼崽掉出籠外。在籠子角落,架了一盞黃光燈泡,調整高度,再拿幾件我和哥哥的舊衣,鋪墊在籠裡。如果是待生者,母親會請貓媽媽入籠。接著,會在籠子外頭,鋪上薄布,一邊將布鋪上,一邊轉頭警告叮囑我們,不准掀開打擾。曾經,偶然看見一隻隻血淋淋的幼崽誕生,母親沒有安撫我和哥哥,反而眼神銳利要我們噤聲,原來,任何情緒的驚歎都會激發母貓的敏感。敏感開關一旦開啟,要不搬家,要不就食子。「你們想看小貓摔死嗎?」搖搖頭的我們,嘴閉得更緊。

跟人一樣,營養也得顧,奶水不足,貓崽不會健康。

營養來自鮮魚,母親會去市場買一些細長小魚,親自熬煮稀爛,不加調料,魚,水,味,三白,煮到滾爛,泡沫中還浮有銀白碎魚肉,放涼後,再盛碗輕輕放進貓籠。養了幾週,幼崽在籠子能爬能玩,母親偶爾撤走籠上薄布,許是日養進出的氣味,貓家從大到小都良善對待我們,無哈氣,無伸爪。

天氣好時,母親會將籠子連同貓家移於空曠處,曬日頭。裝一盆水,置旁。將一隻剛長新毛的幼崽從籠子裡抓出。貓崽喵嗚喵嗚,母親坐在小板凳上,將其放在大腿縫間,任憑四肢蠕動,必讓肚皮朝上,承受天光。母親說跳蚤怕暖陽,「等著看,一會兒都出來了……」我嚇得尖叫,母親說,不要大驚小怪。

暖陽讓黑點失了方寸,無法藏匿於毛裡,逐漸從四肢的毛端,四散爬行,一旦爬行至肚皮,肚皮白,毛少,黑點特別顯見。母親不慌不忙,總有幾招,要不輕提黑點占據的皮,利用兩手大拇指的指甲,夾死。要不用食指沾水後再捻起一黑點,夾死。她說跳蚤很頑強,不如此,難以滅絕。不管有沒死,最後步驟一定要將跳蚤放進那盆水裡。

母親要我學樣。我總是害怕,抓到跳蚤,來不及掐死,隨即甩手,丟進水裡。母親說不能點藥,一旦被小貓舔到,會斃命的。不幫牠們清除跳蚤,任憑蚤生,小貓的營養也會被跳蚤搶占。

好幾個暖陽的午後,母女協力,一隻隻地抓,從水面盡是浮屍,不斷換水,直到清澈如鏡。一隻隻經過人工除蚤的幼崽,也好找到好人家送養。說也奇怪,這些來寄住的貓媽,在孩子送養後,也頗識趣地,會自行選在某一天夜裡悄然離開。不逗留,或許是不想再打擾,母親也不強迫居留,知道牠們自由天性的所在。同情不能生成怨懟。哀歎聲、惋惜聲永遠都是從孩子的口中發出的。

那時還沒有浪貓浪狗的中途之家的概念。現在想來,母親當時已然打造了中途之家,孕貓暫留的中途。

母親總要我們不准大驚小怪,看貓媽媽生孩子也是,除蚤亦然。詭異的是,看著滿滿的屍水,感受的是卻是母親的溫柔,在我小小年紀裡,常常疑惑母親這些知識究竟從何而來?至今無解。

母親也很喜歡狗,曾撿回一隻狗,養沒多久,得了狗瘟。狗兒病懨無力,幾日沒進食。凶多吉少。母親索性要我抓住狗兒的四肢,任憑牠掙扎擺動,都不准放手。母親掰開狗兒的嘴,強行灌食。灌食的是母親為狗熬燉的雞湯,剔骨剜肉,精純的雞湯。我聽狗兒咿唔,不忍牠的求饒,鬆了手,就會被母親敲頭,要我振作精神,不可心軟。就這麼一匙一匙地灌,狗兒竟也逐步恢復了精神,度過難關。憐憫有時反而是殘忍,於心不忍錯失了救補的時機,才是殘忍。

我常想母親是真愛動物的吧,即便那幾起丟棄事件縈繞心頭多年。曾經和哥哥趁母親與父親爭吵後離家出走逃學,從運動場帶回一隻灰濛濛的大狗,兩童一狗在廁所,邊哼歌邊幫狗兒洗了澡,黃泥黑水一併與父母失和的憂慮流進廁所的地下水道。爾後,一人用吹風機,一人拿媽媽的梳子,吹著梳著,討論著我們看的卡通,狗兒從灰濛濛變白蓬蓬,那是我們未來將擁有的「雪莉」。豈料,母親突然返家,見到滿屋溼漉的毛髮,雷霆大發,打了我們一頓,要哥哥把「雪莉」原放。我不知哥哥怎麼跟「雪莉」告別的,但我始終難忘那柔軟和善的白。僅是半天的相處,沒想到竟惹了一生的愧疚。

還有一次,我在菜市場看見黑色的小貓,兩手掬捧著,覺得可愛可憐。擅自帶回,連半天都不到,母親連句詢問都無,又是原放。母親的殘酷,我在心中埋怨多年。再更多年以後,才懂得責任要先戰勝隨興。

不可諱言,後來養貓養狗的日子裡,對於「丟棄」仍有陰影,想起的依然是這些短暫連結的貓狗。

倘若,人與人的交流真有磁場,母親肯定相信人與狗之間也有。有時,有些父母帶著孩子走在街道,經過路邊的狗,無論這狗或坐或臥,是什麼姿態,一律先遙指狗兒嫌惡地說道,狗狗會咬人。母親定會碎語。她用威嚇的語氣,在孩子的心裡植入了狗是危險的觀念。人狗一般,界線為上。不要無故招惹。幼童的尖叫聲是招惹,好奇伸手是招惹,更別說嫌惡地丟石。

我常對路邊的狗兒示好,母親就覺得我沒有界線。但也或許是如此,我常蹲在狗兒面前,藉由眼神、聲音、尾巴,判斷牠的情緒,何時可以招惹,何時不能招惹。

實際上,界線是單向的,是母親定的,有時,我覺得這些狗狗貓貓哪裡懂得界線,常常來招惹母親,特別是母親收藏裡的貓狗。只要有狗有貓的VCD與書籍,母親就想收藏。回放不知幾遍的《極地長征》,那幾隻雪地的哈士奇,賺惹了多少母親的眼淚。只要是杜白醫師的書,必買必看。曾經,母親要我幫她買一本從未接觸的繪本,只因有貓。繪本名為《我最愛的貓國》,Neargo,位於地中海的小島,島的形狀似蜷縮的貓,兩萬多隻貓生存的島,是夢幻的貓之國度。繪本裡滿滿的是Neargo島的知識點,島上的貓,躍然紙上。母親抱著,笑說不知該用老花眼鏡還是放大鏡來閱讀這本書。

自從二十歲的三花貓離世之後,母親常想起牠的溫順,過去牠經常安靜地隨侍一旁,陪著母親看電視。有時,母親也說想要再養一隻。我不懂,家裡還有一隻,三花離世,我也還沒準備好要迎接另一隻。母親當年教我的責任、那些賭氣好像都出來作怪了,「不能隨興」,我煞有其事地說服她。既是想念,可以再養嗎?總要她再想想。杜白醫師說,動物都是無言的老師,帶著使命來到人間,度化牠的主人,認識生死。母親看過的書,似乎也無法助她化解排遣這些思念。

偶爾,我想起當年母親的要求,終是忽略了,忽略陪伴也有親疏,她不是隨興,她想要重新建立一個緊密的陪伴,就像老三花一樣。

母親失智後,渾沌清醒無時,有次我們起了大爭執。她執著反覆,我忍耐壓抑,終於爆發。爭執後,又後悔不已,想要安撫母親,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開始。我隨意抽起了一本書,《我最愛的貓國》,坐到母親床上。四十年歲的光景,從未跟母親共讀,這是第一次,懊悔尷尬牽引的手,微顫,打開了一片斑斕色彩。失智的母親早已讀不進任何字了,我成了母親的放大鏡,指著繪本裡的每隻貓,念給她聽,她逐漸漾開笑容,或許她心魂也已經到了多貓的小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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