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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許閔淳/如鬼那樣黑

2026/06/25 05:30

圖◎倪韶圖◎倪韶

◎許閔淳 圖◎倪韶

那段必須趕在天空醒來前離開棉被的日子,仍在出門前的一串程序中,堅持沖煮咖啡。溫控壺、星芒濾杯,即便水柱急促紊亂,也能沖出不錯的味道。將那冒著煙的琥珀色液體,從玻璃壺倒入陶瓷內膽保溫瓶,然後在辦公桌前一口一口地汲取,感受體內乾癟的軀殼逐漸膨脹。

工作場域裡,它是我最親密且信任的事物。

在所見過書寫咖啡的文字中,目前最心折的是1910年銀座聖保羅咖啡屋的文宣:「如鬼那樣黑,如戀愛那麼甘,如地獄那般熱」。這段美妙的讚揚似源自18世紀法國主教、政治家塔列朗,一位法國政界的傳奇人物,藉由餐桌與美食社交度過自身與國家的危機,幾乎可以想像他在巴黎的咖啡館中持著金邊瓷杯,邊對這黑色高湯發出喟歎。

回想人生中的第一口,某個熱鬧聚會中,因好奇那奶茶色飲品的味道,父親遞來紙杯,喝下後我徹底迷上這玩意。於是大約國中開始,便會趁父母不在家時翻找櫃子裡的即溶咖啡沖泡,並額外加入鮮奶。在馬克杯裡品嘗咖啡與奶精的交融,以及一絲打破禁忌的快感。

後來在福利社與便利商店認識了三十六法郎、貝納頌、韋恩咖啡和經典的伯朗,偶爾得來零用錢,便買一瓶慢慢喝著。高中教室的咖啡人結論是:開心時喝前兩者,考試時喝後兩者。好長一段時間,甜甜的即溶和拿鐵是日常,當時還不懂得黑咖啡,更不用說單品、混豆,以及產地。

什麼時候開始喝起黑咖啡呢?約莫是大學時期某個經常熬夜的冬日,拖著昏沉的身體喝商店的苦美式,看白煙在冷空氣裡悠緩飄繞,那時的咖啡近似菸。

而現在的我,已不會濫情地說想念那段日子,也許會笑著和當時身邊的人說我們當時究竟他媽都喝了些什麼?

其實現在也仍喝超商美式,只是再也不會有河堤、冷風、清晨孤單的野狗。當時對咖啡沒有那種休戚與共的關係,它就只是在那裡,像是年少時會遇見的那種老。

後來的一切只是變得近,像是有什麼隨時要壓過來。

嘟――的等待豆子磨碎,或是喀啦喀啦的手搖。

生活可怕的不是裂開,而是悄悄地變形。

Z雀躍地和我說明各種平底、錐形、梯形濾杯、磨豆機、手沖壺的不同,杯子材質、顏色與其不同角度喝起來的風味差異,聽久我感到懷疑,覺得一切過於花俏,Z卻認為這才是珍惜咖啡的方式,因為好器具才能帶出它的靈魂。

咖啡入口,不置可否,但仍堅持僅使用一組即可。他說:「你愛咖啡沒有我多嘛。」受此侮辱我回擊:「你才是只愛器具不愛咖啡。」後來Z投身研究烘豆,在一個小房間裡用紅外線烘豆機操作,偶爾我會一起在那熱烘烘的室內,聽豆子一爆,然後踩踩滿地的銀皮。

Z帶著自己烘焙的豆子,和精心挑選的整袋戶外器具,隨時都能展開成煮咖啡模式。到我老家時,他將這些全布上餐桌,咖啡氣味彌漫整個空間,父親和他聊著這些物品,話題飄散到國際咖啡展,最終繞到手機記憶體問題。

回程的車上,Z說:「之後要不要考慮送個咖啡器具給你爸?」意思不言自明。

我和父親是家中喝最多咖啡的人,那些小圓豆與香氣成了我們之間的語言;年邁後的他,已褪下諸多往昔硬殼,成了一個其實偏好淺焙水果調的人。但不變的是那近乎強迫症的儉省、宗教般的清貧。

素日的父親僅用最樸實的方式沖咖啡,甚至濾紙亦曬乾重複使用,時而濾壓,時而用常見的Kalita梯形濾杯與宮庭壺沖一杯淡薄的手沖。

因此每每當父親喝咖啡的記憶碎片聚攏起來,那模樣總讓我想起最初咖啡與宗教苦行僧之間的關係。

阿拉伯年輕牧羊人發現山羊吃了某些灌木果實後,成了活潑的跳舞山羊,他向鄰近的住持抱怨,住持親自嘗試後發現確有此事,因此將此漿果汁液運用在夜間宗教儀式,以保持清醒。

他們圍著大型紅色陶器,恭敬地領用,舀咖啡的修道院長吟唱祈禱文:「真神之外別無他神,祂是真正的主,祂的力量無可置疑。」據聞裝咖啡的小碗,會傳遞給前來旁聽的會眾,不知有多少人是為咖啡而來呢?

如果父親生在那個年代,約莫會為了咖啡前往旁聽教義吧?像他帶著國小的我和弟弟爬步道,到山上的廟吃一碗桂圓紅白小湯圓和炒米粉。由父親主導的家庭,我們同樣過著幾乎僧侶的物質生活,因為他曾歷經自己的爸爸幾近破產,儉省是他維持自我的方式。

因此,從小我和弟弟便練就和母親同樣的技能,新買的物品首先藏匿起來,任何非生活必需的花費,皆需掩蓋,否則須聽上許久的矯正演說,曉以我們物質皆是虛妄之大義。大學離家之前,漸漸學會陽奉陰違,在其他不被管轄的範圍大張旗鼓地反叛。

這樣的父親,照理而言是不會喜歡咖啡的,應是下禁查的形象。

咖啡在16世紀傳入埃及,脫離宗教成為大眾飲品後,曾被一位絕對嚴守紀律的麥加總督下令禁止販售與飲用。而後又有土耳其宗教狂熱分子,以《可蘭經》禁止使用木炭,但咖啡需要先炭燒再研磨,將其列入不潔食物。

當然這一連串的迫害,無法止息民眾心中的熱愛。

只要事情跟咖啡有關,父親似乎都會默默站在我這邊,例如全家出國旅遊時,我在出門前仍以快煮壺沖泡自己帶的濾掛,母親忍不住碎念時,我會迅速地將其倒入旅店的兩個玻璃馬克杯,遞其中一杯給父親,他會默默說:「東西都準備好的話,沖咖啡沒有關係。」

和父親不再劍拔弩張的後來,偶爾共處一室,言語稀稀落落,我便有點感激沖煮咖啡所需的一切。準備濾杯濾紙秤盤、壺、廢水杯、嘩啦啦地磨豆,家中沒有溫控壺,只好多一步量測水溫,而後悶蒸,待膨起的小山吐出二氧化碳,開始坍陷時,注水。

香氣忽焉飄出,客廳的亮度似明了一階。我們評論了一下手中的咖啡,而後持續簡短對話,諸如天氣與病、日常吃食保健,聲音落入空氣,落入酸甜的琥珀色,那乾硬的質地也就那樣軟化下來。

伊斯蘭世界傳入的咖啡在義大利流行後,許多虔誠的基督徒將它視為異教徒飲品,因此向教宗請願頒布咖啡禁令。然而教宗試飲後表示,這麼美味的飲品如果只有異教徒品嘗太過可惜,因此為其施洗,令所有基督徒皆能飲用。

咖啡受洗?這是多麼有趣又荒謬的事情,那意味著清潔、死,以及重生。

某一年父親生日,我和弟弟真的合買了溫控壺當做禮物。回家開箱、說明如何使用,父親卻顯得不是很熱心,幾次問他用得如何,他囁嚅說:我沒那麼講究啦。

年歲至此,已經明白生活與心可能的凝固,然而有時候還是忍不住對於變換的一點期待。那套苦行僧般的生活,我自小熟悉的氣味,終於擺脫了,但父親仍如此執守,彷彿那是堆疊的虛幻日子中,無比重要的榫卯。

「用久就會習慣啦,真的很方便喔。」我試著切換輕巧的語氣。

雖然父親應當另有自己的習慣。

其實年紀漸長的他多少有些不一樣,想起全家人一起的韓國旅行,在廣藏市場吃完小吃後,我和父親不約而同出現在冠軍咖啡店排隊的人龍裡,遠遠地我認出父親的鴨舌帽和格子襯衫。

點好咖啡後在一旁等,問他點了什麼品項,我們竟都選了肯亞,正當有些感歎無法喝到兩種豆子,母親來電,得知我們在咖啡店後,發出了一種「真是受不了」的聲音。「在市場你們也要買咖啡?飯店早餐不是喝過了嗎?」「不一樣啦。」

我替拿到咖啡的父親在冠軍立牌旁拍下照片,他很是開心的樣子,頸部垂著一條亮橘色掛繩,扣連卡通樣式卡套,母親沿途碎嘴要他不要再戴這突兀之物。那是姑姑給的,父見我們無人聞問,便拿去用了。實用、不必花錢。

我陷入矛盾心情,一方面希望他可以不要戴,二方面覺得即使怪又怎樣呢?

某天,父打電話問我有沒有溫控壺?「沒有耶。」「我拿去給你。」「你留著用就好呀。」「沒關係,沒在用也是浪費。」

他搭公車來到我的住處,交予後匆匆離開,我提著那大箱子搭電梯上樓,發現忽然下起驟雨,又撥了電話說雨天溼滑上下公車留心。

習慣使然,父自然是不曾花錢贈禮的父,看著那溫控壺,思忖這算是禮物嗎?

窗外的大雨使我平靜,有點期盼愈演愈烈,卻也擔著心。

我把壺收進櫃子裡,看著外頭的狂亂,想起另件除了咖啡以外的事。韓國旅行的最後,全家人進到一間天花板布滿銅線燈的炸雞店,等待餐點時,外頭商圈傳來Queen的〈Bohemian Rhapsody〉,聽到第一句歌詞時,我與父拿著手機,同時走往窗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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