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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棄子/這是愛 - 2之1

2026/06/29 05:30

圖◎吳睿哲圖◎吳睿哲

◎棄子 圖◎吳睿哲

事情發生的第二個禮拜天我忽然笑了出來。雷和辛帝的電話不時會過來確認,他們會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家裡貓咪偷尿尿、自己年少時候如何愚蠢……之類的。知道我不會說什麼自己,更多時候他倆什麼也沒多聊,就只像寫日記那樣報告寒流、鄰居、甚至網路上偶然看見的太空電梯研發新聞,而後若無其事地掛上電話。

這些約莫是和準備葬禮同時發生的。葬禮這件事比想像中更繁雜擾人,以怎樣的方式進行還好,這桔梗和我許久之前早早討論過,倒是要告知哪些、以及如何告知那些親友,才是比較讓人傷神的部分。桔梗母親過世時候我們其實聊過許多關於此般儀式細節,當我不以為然地說拜託、捻香做七告別式那些有的沒有根本全都是為了還活著的人辦的,桔梗只頓了一下、平靜地看進我的眼睛:「沒錯,那是死者最後的溫柔。」

她說儀式那些都留著,最末別和其他人同樣選墓地或立塔位之類的就好,還說自己怕冷、想樹葬,連自己對哪棵樹一見鍾情、想與它長相廝守都對我好好報告了。我沒跟她說樹葬不是她想像那樣不羈的事,不是談戀愛那樣喜歡上誰沒頭沒腦湊上去就可以,是有法律規範的。我當時覺得我們不過是憑空聊聊、沒什麼必要往現實處想,事到臨頭開始去琢磨細節,才感覺一切彷彿早有預謀。她「一見鍾情」的山上那棵樹想當然是沒法讓她這樣隨性安眠的,我認真研究了一番,決定把她埋藏在院子裡的那棵雞蛋花樹下,自有土地不必經過什麼繁雜的文書手續,而且每天進出門都還看得見她。

「鰥夫」這個詞好陌生。一開始我試著把每日排得毫無空隙,最末連菸也戒了,因為只要一有抽菸的空檔就會想起桔梗,後來我發現即使如此,和她相關的細節在生活裡依舊漫天蓋地輕易淹沒我,這讓我忍不住想到曾在書裡看過經歷越戰士兵的自述,說自己明白吃藥就不會再做惡夢,但這樣做就是遺棄了好友、讓他們白白送命,「我需要活的紀念,追悼那些死在越南的朋友。」是這樣吧,與其想盡辦法遺忘,因為太想活,我持續以放棄態度說服自己把那些都在回憶裡重新經歷一次。

大概五年前我住在一棟複合式建築,路易在一、二樓的唱片行工作,地下層則是我照看著的二手書店,裡頭有排短短的吧台簡單賣些現拉生啤。二手書店的存貨來自於這間大型連鎖書店定期從全國分店調度來的滯銷書籍,店長之外,我還另外身兼對面大學的講師。說是講師,其實不過是虛名,身處這偌大城市,薪水付完房租交通一切必要花費之後、根本存不了幾毛錢、差不多是賠錢工作,相較起這能夠掛在嘴邊的「高尚」職業,老實說我更喜歡花時間在亂無章法、不為人知的小小地下書店,它的選書方式就是完全隨機:所有架上的書籍因為被遺忘而得以同時聚在一起,最末讓人細細擦拭過後、自成一個淡淡發光的新國度。那當中有一種命中注定的浪漫,儘管這浪漫在這殘酷世界裡和我的專業一樣廉價。

書店的工作其實很單純。這間連鎖書店賣不好的書每個月都會整箱整箱運過來,我們可憐兮兮的權力就是整理它們、替它們貼上特價貼紙,你可以自訂折扣、再以員工優惠買下它們,遇上太難得的珍本,還可以卑鄙地在上架前就收留它,不讓任何人有看見它的機會。這是這份差事的一體兩面:工作本身基本上賺不了錢,做為一個愛書人,每個月的薪水還幾乎全花在那一本本所費不貲而且很可能只有極少數人理解的孤本上。你會太貪戀當中自以為是的小小特權,而後忘卻自己輕易被蠶食鯨吞的荷包。但一切能怪誰呢?這全是自找的,那不為人知而後與我不意相逢的感覺,讓我感覺只有自己看見它、只有自己驕傲地擁有它的美。

不必一肩扛起一間店的生死存活、只需做根稱職的小螺絲釘,說老實話不算太難,但對這間立場尷尬的書店來說,要獨力處理眾多庶務實在有些不堪負荷。不想加班的話,我和另一名員工就都得付出雙倍的心力,更別提以這種高壓的工作密度相對來說,薪水實在令人髮指地過少,聊天的時候我忍不住向路易疲憊地提及實在該請個工讀生。也沒真在哪放出消息,隔日他便帶著桔梗到我面前。

其實不是頭一次看見她。好幾次接近打烊的時候她都獨自倚在昏暗的街角低頭抽菸,像隻薄薄的影子,等到路易走出來,才沒事似地把菸隨手一扔、終於活起來地抬頭衝著路易笑。她笑起來的時候會大大露出上排牙齦、像個傻瓜。

不過那大概是她少數透露自我的片刻,從進書店以來,我們的所有對話大致上全是公事往來。不覺得自己是個難以接近或者不擅交際的人,但真正感覺自己被她「劃做同一邊」,是某晚收著店、我還低著頭細細擦拭著玻璃杯的時候,她默默打開冰箱,自己翻起原本已收好在架上的杯子,倒了啤酒。

「女孩喜歡喝黑啤酒的不多。」

「嗯。」

這種單字回覆的尷尬沉默大概在第三杯之後跟著她漸漸花掉的眼線模糊殆盡,桔梗開始聲音有點大地交代自己。她說因為父親工作、和一些複雜的考量,全家順勢十多年前搬到美國:「那時候覺得他們好自私,滿嘴小孩的教育啊未來啊,其實腦裡都是自己的工作前途。我那時候剛十三歲欸,要把我丟到一個語言文化都陌生、沒有一個朋友的地方。而且、拜託,有人會這樣對待敏感的青春期少女嗎?不管怎麼想也太不細心了吧。」

「總之,我熬過來了,還念到博士班,我實在太尊敬自己了。認識路易的時候他剛過來沒多久,忘記最開始怎麼碰到他的,大概是因為學校的關係吧,我爸是教授,雖然路易不是他學生,不過台灣人嘛,本來就到處都沒有家、自然就聚在一起了。只記得第一次跟他說比較久話,不知道是不是有些醉,他自顧自說起自己如何一開始念夜校、從工科轉商科、到苦讀貸款直至出國念博士,那些近乎魔幻的故事整個讓我聽得入神。」「最末他認真跟我說,一路走來,自己獲得最珍貴的結論是:人和人、人和感情、和親情、友情,都是有一個界線的。」

「就是那句話,讓我頓悟自己一直感覺他和其他同齡人不一樣的地方來自哪裡。」

沒和她說對我而言,那番話也成了我對她感受微妙轉變的開端,原本的界線拉成了縫,那縫不自主愈開愈大,一個多禮拜之後我發了封簡訊給她。

後來她說自己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看見我,之前是在路易的生日派對,路易帶著剛搬來這城市、還不認識什麼熟人的我走進門,「我還記得你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拎著一瓶紅酒。」「你的肩膀穿起襯衫很好看。」

「你知道嗎?我很喜歡自己的本名:盧如。就是桔梗的意思。」桔梗一面把手伸進我微微鬈著的褐色短髮一面說著。

「我可以就叫妳桔梗嗎?」我幾乎是本能地這樣回:「那讓我感覺好像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桔梗說自己大概直到三十多歲才清楚自己對怎樣的身體與形象真正擁有「性」的想望,電視上眾多俊美韓星對她來說一點也無感,那樣削瘦拔高的身形完全激不起她的欲求:「大概因為我太瘦,被熊抱起來的時候才感覺到整顆心都又滿又暖。」她說自己和路易交往許久,很多話不必出口只有他懂,但我給她的,是近乎完全肉欲的、毀滅式的力量,她一直告訴自己:「妳可是已經結婚的女人。」「他是路易的朋友。」但完全阻擋不了自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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