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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黃麗群/一個蛋 - 4之3
圖◎吳睿哲
◎黃麗群 圖◎吳睿哲
屁股震一下。是石小姐還是雪眉,金小姐馬上從後口袋摸出手機,訊息來自妹妹,通知預覽顯示「爸又在吵說要去應徵什麼大夜班保全媽媽一直在勸」「身體也沒多好整天在那邊鬧」。
金小姐回頭擦石小姐廚房的微晶爐。
一方面知道碰到這種輕鬆案子,算是生活決定給她幾天好臉色,一方面,金小姐頭面間要冒不冒的汗蒸,也漸漸滲出了一股氣。浴室只用平常一半時間就洗完,廚房看起來也差不多,最麻煩的抽油煙機濾網與集油杯拆下來,也只有微微一點塵,金小姐幾乎確定石小姐這個人有潔癖。其實有潔癖的客戶未必難纏,金小姐也會用點小手腕,例如那種看得出平日就掃得勤、且顯然沒有男性長住的房子,金小姐會甘願換上拋棄式透明手套將三指併攏伸入馬桶座內緣出水口抹一圈讓屋主檢查,有一次,對方愣了一愣,沒說話,等金小姐穿鞋告辭才淡然道:「金小姐(她發懶音聽起來像嬌姐)我覺得你以後不管做什麼都會有自己的成績。」然後關上門。之後介紹了幾個作風氣質跟她很像的新客戶。都是乾脆的客戶。
然而當時金小姐聽那話,就有一個自己出來發言:每個人都覺得這不應是長久之計,是怎樣,到底算看得起人還是看不起人,又有一個自己說但本來不就是為了存錢出國嗎。另一個自己說這就是很普通的鼓勵吧,是一種好意,真的沒有碰過什麼奧客或爛人,有一句名言,那個怎麼說,人要依靠陌生人的善意?此時,最後一個自己站在另一個自己面前對所有的自己冷笑:有成績,這不必以後啊,我早就知道了,但那又如何?還有那句話是電影台詞,不是「人」要依靠,是「我」總是依靠。
「我總是依靠陌生人的善意」這句話,要說的並不是陌生人有多溫暖,而是到最後仍不忍對自己直言近身的人多麼無慈悲。四年下來,「有一個金小姐」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存下七十萬,放在一個只進不出她甚至沒申請提款卡與網路交易功能以鞏固決心的帳戶。她決定延畢一年,大概還能再存個十五萬,壓力又減輕一點,一面準備留學考試與申請文件,直到要弄財力證明,父母遲遲沒拿出幫她保管的存摺與印鑑。一開始說這些重要的東西都藏起來了,一下子不記得收去哪裡,後來又說好像年初你自己拿回去了吧不在我們這裡啊,金小姐困惑地翻箱倒櫃大半天,最後實在沒辦法,去銀行辦掛失補發。
帳戶餘額是七百零五元。一個錯誤最錯誤的地方,通常不是錯誤它自己,而是製造錯誤的人被揭穿時的第一反應,那個反應不僅不可逆,也將決定錯誤到底是一個錯誤或是一個惡行。金小姐事後想想,如果父親當時低下頭小聲地說對不起,或者只是說你發現了我不該這樣做,或者是你原諒爸爸好不好,都可以,那都是她長久所知的印象中的父親,她當然還是會非常受傷,不過她會氣一陣子消沉一陣子,然後算了,改成申請澳洲打工度假轉留學簽好了。
然而當金小姐問錢在哪裡的時候,金先生第一句話是:「錢?我還沒死你就在想分我的錢?」
「那不是你的錢,」金小姐大叫,與其說是氣憤不如說是覺得很恐怖,「你明明知道那是我大學四年打工存的錢,那裡面有我第一次打工拿到的薪水、有我的獎學金、還有奶奶走的時候留給每個孫女的十萬塊。」
「你也知道是你大學四年存到這個錢,你住在家裡吃的喝的用的學費補習費,哪一個不是我的錢,你給過錢嗎?要是沒有我你有奶奶那個十萬塊嗎?」
「你知道我可以去告你嗎?」金小姐說。
金先生對始終沉默不語的金太太說:「我們兩個命真好,生出這種為了錢要去告自己爸爸的小孩。不要臉。」又轉過頭來:「你告,你去告啊,你要告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行為叫做侵占?侵占。」
「愛告就去告。你去告,」金先生說,「你拿什麼告。」
「我是不知道你把錢轉去哪裡了,」金小姐說,「轉帳都會有紀錄,我沒有同意那些錢轉給你。」
金先生嗤地冷笑一聲,不再正眼看金小姐,拿起遙控轉一台電視重播的行腳節目。他們在潛水。「我是現金一筆一筆臨櫃提出來的,你去銀行調監視器好了,看誰要調給你啦。」
「那筆美金呢。」金小姐說。
「什麼美金。」
「我考上大學那年你說有準備一筆錢本來是要重考但我後來沒重考,你說你換成美金保單留給我不時之需。」
「我從來沒說過這種事。」
金小姐流淚出來,她轉頭哭著問一旁的金太太:「媽你當時也在啊,你有聽到啊。」
金太太歎了一口氣,過了很久才含糊道:「不要為了這種事情。錢再賺就有了。」
金小姐說:「這不是錢的問題。」
金先生說:「不是錢的問題那是什麼問題,不用跟她講那麼多,她就是為了錢在這邊逼我們兩個老人。有本事你用公費出國啊,你又沒本事。畜牲。」
不要臉。畜牲。金先生精確地挑出一些他非常知道小孩不會也不願照樣回給他的好用難聽話,金小姐想到金先生過去對兩個女兒莊嚴的教導:「不要學你們那些同學說那些字眼,什麼犯賤啦,不要臉啦,真的很難聽,你們聽過爸爸媽媽在外面有這樣罵人嗎?沒有嘛。」
金小姐答:「人是生不出畜牲的。」
金先生說:「你很會講嘛,難怪那個門牙愈來愈凸面相愈來愈壞。」以前金先生有時跟金小姐鬥嘴,也會在落下風時忽然做出很訝異的樣子改變話題,故意問金太太:「老大的門牙怎麼搞的,愈來愈凸,」他說,「好像鳥。」金太太多半是皺眉道:「也還好啦!」既不得罪丈夫,也不得罪女兒,又或者是既得罪了丈夫也得罪了女兒。這是第一次她什麼也沒說。金小姐耳目一新地發現:多年來性格與感情各自剝離的父母,在拿走小孩的錢這件事情上,倒是很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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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搭上雪眉的小貨卡的那雨夜,如今金小姐與金先生金太太斷聯五、六年,只偶爾已讀妹妹一些沒頭沒尾的訊息,也很少回,意思大概只是讓她知道這個姊姊還沒死,父母究竟是根本不曉得兩人還能聯繫,或者是聽說了也不關心,金小姐已經無所謂。倒是因此陸續從妹妹的說話裡拼湊出一個無聊的答案,有時金小姐想起覺得沒意思:股市。是金小姐大四下學期那年春節,金先生接受優退,包括退休金與家裡一點存款,轉手就在短線裡流光,連中秋都沒撐完。
名為優退,事實是逼退,能說拔劍四顧心茫然嗎?五十八歲,早就只剩半截斷鐵,然後四十週年高中同學會,其實當天很溫馨,刻板想像中的攀比張力並不高,畢竟一群斷了劍的男人聚在一起已經很難到哪裡都當做上華山,何況那只是一個老合菜餐廳的中型包廂,桌布是粉紅色的,唯有談起幾個早逝同學時的思歎,為大家添加一些高蹈物外的仙俠氣質,到這階段,最能比的只有誰嘴裡那些看得開的話說得更好聽。一個叫梁一強的同學拉開金先生旁的椅子坐下,跟他輕輕碰了一杯,梁一強算是少數手裡還有劍的同學,瘦長,當年是稟氣輕盈一類,講話偶爾帶點古典詞彙,談不上陰柔還是被取綽號叫梁梁腔,金先生與他雖不太玩在一起,偶爾還是會利用自己萬年第一名的優勢幫他擋掉幾句過度的欺嘲。梁一強問金先生最近如何,金先生說孩子都大了想過點自己的生活,今年剛好有優退方案,就退了,梁一強拍拍金先生的手背說的確是這個道理:「過兩年我也想退了。每天坐在那裡都覺得年輕人是狼,我是台上的肥肉。」
梁一強又說:「我永遠記得你是我們班永遠的第一名,當年我不是考第四就是第六,最多第三,怎麼考都考不過小胖,小胖則是怎麼考都考不過你,他氣得要命。」「小胖也走幾年了?」「……可能將近二十年了。」「有這麼久了!」「有喔,我算一算……我2000年從德碁被併去台積的,小胖那時候已經在裡面了,大概又過了五、六年……對啦,金融危機前走的。」「那真的快二十年了。」「聽說那時候,有人勸他太太把小胖早期那些員工配股出掉換現金在手上,他太太不幹,說要留著小孩結婚時分給他們當紀念。結果你看看抱到現在多少錢。」梁一強半開玩笑:「浪漫原來也有能當飯吃的時候啊!」
就這樣而已。這些話順著聽逆著聽,都沒有別的意思,但金先生也不知自己怎麼了,狼,肥肉,退休,英年早逝,股票,浪漫,曾將他視為一堵高牆的老同學如今還在帝國帶兵,幾件事放在一起,感覺就全對或全錯了。回到家的金先生也知道投資群組虛擬貨幣是詐騙,他是老實買台股的正經人,訂閱網路與YouTube的理財專家,學人做當沖,一開始賺了點錢,心氣壯盛,然後融資,然後就沒然後了。退休金先賠完,接著是一點金太太私房錢陸續存的股票與黃金,是到最後的最後的最後,才動了女兒那筆七十三萬八千七百零五,金先生覺得自己已算是仁至義盡了。還好房子當年登記在金太太名下,且金太太見苗頭不對悄悄去銀行開了保險箱房地契收進去,否則一家人住的那間老公寓說不定也要完。
金小姐趴在後陽台看著那兩顆沒有鳥的蛋,其實還有時間將這個花台沖洗乾淨,如她估計石小姐所交代諸般完成後還剩五十三分鐘,但石小姐沒回音,妹妹那則訊息,也不想打開。偶爾還有陌生人敲她問還接學生嗎我是某媽媽介紹的,她就刪除,雖說覺得很荒謬都幾年了怎麼還有這些訊號在流通,好像她是一個景點似的,但說起來,也不是不行,只是不想接,一方面那鐘點費通常比居家清潔低一點,一方面是她再也不想花那麼多時間跟人說那麼多話了。
雪眉有時忍不住問她到底出不出國,或是直接說快三十了要走要及時,金小姐不知怎麼答,她不以為現在的自己值得誇耀,也不認為有何屈辱,她像活在誇讚與屈辱中間的免費串流用戶插播廣告,就像妹妹對她沒有表達過贊成也沒有流露過譴責,只是以一種彷彿熟練操作剪刀並沿虛線剪下的方式,在語言裡形成一個看得出形狀但拿不到的空,世間有萬千日月土木水火,但她一句話過來,初一的神十五的妖,偏偏要講金先生的事,「說來說去不過就是幾十萬,真的要逼他一把年紀去上大夜班賺來還你嗎」,金小姐不去咬定另外一位金小姐有沒有這樣的意在言外,如果沒有,她為她天然的愚蠢高興,如果有,她為她成形的狡獪高興,前者是快樂,後者是武器,既然都有收穫不必追根究底。
對不起不好意思我剛剛在開會,石小姐說,現在才看到你的訊息,如果還有多出來的時間,請幫我把桌面、鏡面、房門、門把、櫥櫃門片之類擦一擦吧!擦完就可以結束了。金小姐說好。
金小姐又說,我來的時候發現你家非常乾淨,你約清潔服務應該是有特別在意的地方我可以再加強。也沒有,石小姐說,我只是喜歡出差回來一下飛機屋子是已經打掃過的感覺,心情比較舒服比較放鬆。金小姐答了解。
其實金小姐不了解,或者也不能說不了解,而是了解是件傷心的事,她一方面欣賞石小姐這種不怎麼為難人的刁鑽,另一方面,始終沒辦法在這屋子裡挑出需要矯正的毛病,有一種不自在,唯一能讓她提出異議的只有那個巢。石小姐傳來一張照片,畫面裡是一份普通的三明治、整顆西洋梨與玻璃瓶裝氣泡水,背景的窗外同樣豔陽高照,可是一眼就能感受到,那是相當不同的天空,金小姐正要細看,訊息在眼前被收回,石小姐說不好意思傳錯對話框。
另一人在場時,各種交換將不得不流入彼此之間阻擋真正的觀察,因此反而是主人缺席的空間裡,其意志與觀看方式得以無所不在。家具的高度,器物的動線,裝飾的面向,金小姐擰乾吸收了薄荷清潔劑香味與冷水的軟布,將石小姐生活的所有表面隔著纖維上上下下摸一遍。她想起石小姐說「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沒關係」,這句話應該是對的,屋子裡大概真的沒有實體金銀、寶石、現鈔、高價的收藏或者電子用品,它的昂貴是虛線的,是一種「尚未被割開」;那種輕鬆、那種信任以及那種輕鬆地信任。塞在花盆底下的鑰匙,貼著人居築巢的鳥,架構的造空處,透過名詞與介系詞才能指出之處,四面牆與牆捧住的那種摸得到但得不到的生活看起來像是錢的問題又當然不是錢的問題。但人怎能不被破壞,人怎可能不被破壞?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地方,金小姐順手將石小姐的廚房抹布刷洗乾淨晾去後陽台,一隻斑鳩不知何時回到那巢裡,竟不太理會她的動作,金小姐仔細觀察,她不喜歡鳥又紅又圓地瞪,即使臉隔窗貼得很近,牠也不動,但如果推開玻璃與紗網牠想必還是會驚飛而去,然後取一根鐵絲衣架,往外探,應該就可以將髑髏手指勉力互持的巢枝一根兩根來撥鬆,一根兩根、一根兩根、一根兩根,真麻煩,這蛋怎麼一直不掉下去?直接伸手拿好了,兩指酥鬆飽滿,一捏捏它的玉碎,再捏捏它的了然,鳥啊你就當做沒下過這兩個蛋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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