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SHIANGCC

◎鐘郁凝 圖◎SHIANGCC

一到十分，我可以給現在幾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有心情遲滯、一切都很爛的感覺，我就會這樣問自己。

一分是哭出來，十分是很開心，在大雨的車陣中卡住並已經遲到的我決定給此時此刻三點五分，晚上要買一碗熱湯回家吃，可以加零點五分，那今天再爛也還是有四分。好像我能幫自己的心情在相對客觀的數字中間找到一個放置的點，以那一點為座標，我可以定位我此時此刻在波峰跟波谷之間的哪裡，人總不可能一直都在低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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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評分機制開始施行之後，強烈的難過或痛苦或恨意或悲傷都可以接受很多。鐘形分布上，我的心情大部分是三到五，偶爾偶爾到七或八，大部分下班塞在公車和其他人摩肩擦踵，被擠壓被震盪，我還是可以給得出三分。如果一分是哭泣，那麼我想，疲倦、被持續輕輕摩擦的感覺，再刺激也無法讓一個普通的上班族鼻酸。

大學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經歷了兩百三十分的絕爽，負一百五十分的劇烈疼痛，我以為那麼強烈到無法以表計算的情緒可以把我撕碎，其實到了現在回想起來，都變成四點五或是五點五，幾近中性、弱酸弱鹼的淺色回憶。網路上謠傳，過了二十五歲之後，前額葉才成熟起來，情緒變得平淡是一種長大的副作用，可能也是贈禮。

其實google打分數，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會是這篇文章，會是華語金曲酷哥黃立行的〈打分數〉。我沒有細細品味過這首歌，直到我認識了一個我喜歡的男生，這個男生個性很溫柔、幽默機智，堅持原則但他的原則也不多。他會說自己最重視的價值觀是自由。某一次聊天的時候忘記聊到什麼，他用分享一個梗的方式給我聽那首歌，我們一起看歌詞，震驚於十年前台灣的性別觀念真的好落伍。歌是很洗腦沒錯――滿分的女人我找不到，零分的女人都到處跑――那你要給我幾分？

我們愛上問對方，一到十分你會給幾分。剛剛看的電影，麥當勞新出的冰炫風口味，昨天晚上下的雨，今天早上的健身課，下個禮拜的會議報告。我會給……答案出來之前，眼睛充滿期待、欣喜地看著對方，給出分數，然後呢，然後呢？你要給我一個正當的解釋，說服我，這個分數穩當地有正當性地待在這個經驗上。

那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呢？你可以給幾分？

他想一想說，應該六、七分吧。

我說啊，好低。他微微笑說，這樣已經很好了。

快樂變成一種稀有又緊縮的情緒。我跟自己說，無色無味的微笑也得理所當然被分類到微笑那一邊，不要去檢查或是挑撥，不要質疑自己為什麼不能帶給別人更大的開心或是痛苦。他是一個好人，前額葉發展成熟，用心維護情緒平穩，無論以前曾經有誰帶給他強烈到點亮世界的快樂或世界末日一般的悲傷，那個人都不是我。他懂得為自己做出好的選擇，我可以假裝自己是一個好的選擇。

我忍不住又問，那我是一個好的選擇嗎？

帶著一點苦惱，他用非常平穩、沒有任何怨懟只是陳述事實的五點五分語氣對我說，他覺得我很好，可是我好像很早就想要一個說法，總在事情仍發展的時刻，就強求一個結局。

國中的時候我成績很好，每一次段考還是會很緊張，我需要確定的感覺，所以總是提早交卷，只為了提早走出教室對答案。比起能夠多努力幾分鐘，我寧願先把所有修改的機會、容錯的空間通通交出去。我不想等待了，請給我一個痛快。把一切攤在陽光下，就算陽光會把一切曬乾。

分數也幫助我解釋了很多難以解釋的心情空白跟陷落。比如說，當我一想到人生是日復一日的繞圈，風景不斷重複，沒有所謂的終點，國三的我真的什麼事情都做不出來，只能在衣櫃前面套著制服褲上半身光溜溜地哭。我花了一整天哭，媽媽從一開始生氣到最後手足無措，只能幫我請假。隔天我感覺好透明，那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憂鬱，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情，若有似無地變得不一樣，不正常，很癱瘓。所以我胡謅一個理由，我只是讀書壓力太大了，數學考出來分數太低。

大人們都鬆了一口氣，這好解決多了。分數幫我的情緒命名。

從大學畢業之後，心情起伏的原因不能再暴力歸結於分數上下起伏，我要面對的，是無以名狀、細微又抽象的生活。我沒有辦法愛上或是需要，一種我沒有體會過的概念。自由難以忍受，我花了超出預期、更多更多的時間光溜溜地躺在頂樓加蓋的分租套房裡，不跟任何人交代地專心地哭。失去分數，我的世界喪失了定位系統。

我看到朋友分享一則很多人按讚的文章，這樣極度需要答案跟絕對定位的心理叫做「高認知閉合需求」。我們一秒都受不了懸而未決的灰色地帶。自由、容許各種可能的開放與模糊簡直是一種災難。我回覆她，這是我。還有好多朋友也回覆我，這是我。都有點自嘲，又沒有辦法的意味在。我們把箱子打開，薛丁格的貓不論有沒有活過，現在都死在眼前，我們安心了。

花了好多時間，在學生時期把生活過成體制的形狀，而後沒了考場，開始從關係中找正確答案，從事戀愛行為本身好像也可以變成一種測量的儀器。「進一步就是退」，「退一步就是追」。這個世界除了追分之外，還有很多不同賞罰機制的遊戲跟規則，總是能找到一個方法、一個刻度，把自己安安穩穩放進去。下一次考試、下一個季度、下一段感情，從對方眼中投射出幾分的女孩來認識自己。你在失去分數系統的世界裡，把分數自己烙印在心裡，而沒有人逼你。

沒有人逼我，我把自己放進箱子裡。

我也給自己六分或七分。一個中庸的分數，已經很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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