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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那個鄉巴佬
圖◎焯両黃
◎亮軒 圖◎焯両黃
大家站在火葬場火爐入口前面了,華沛的遺體已經從滿布鮮花的禮堂移到這裡來了,路很短,卻是華沛真正的最後一程了。
就這樣消失了嗎?
人來得真不少,滿滿站了一地,鴉雀無聲,安靜得真如置身在荒墳堆裡,我沒有站在前排,很難說是什麼心情,也許是有意地要退後一點,夾在許多在宜蘭還有更多從外地來的親友中。好像大家都沒有太搞得清楚程序,總之,在我還沒有來得及會過意的時候,棺木已經緩緩地從滑輪上安安靜靜地進入了焚化爐,自動挪移般地進入了還沒有點火的幽幽暗暗的爐膛,倉卒間,我趕緊專搶著看了一眼,那一口棺木,還有棺木裡我想多看一眼也來不及的深深平躺在裡面的華沛,就這樣子被關在焚化爐裡了,忽然間讓我感覺到死亡是多麼地無情冷酷。然而要怎樣呢我想,也沒來得及把此刻的思緒理清,慧慈大大方方地跟大家一鞠躬,提高了一點聲音說道,華沛現在焚身獻佛,是最大的恩典與布施等等,也沒幾句,然後她謝謝大家。我便隨著親友離開了火葬場,上了要回台北的車。此刻方才猛然驚悟,真的,絕對是真的,我再也見不到華沛了。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聽不到他了,我們在師大的特教系主任辦公室見不到他,在教室裡見不到他,殺我們常去的一、兩家小館子常常坐的座位上見不到他,在我家廚房的小餐桌我座位的對面見不到他,慧慈在宜蘭那三層透天厝上上下下的每間屋子每個拐角都再也見不到他,慧慈無論在廚房還是書房也不會再聽到他回家的聲音。我們的手機都還有「王華沛」,然而,我們要記得不要再打電話給他了,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宗教信仰有不同的想法跟說法,我想的卻就是這樣,華沛,從此不會出現在物質世界中,對我,就是再也不可能跟他一起旅行,一起說話,一起小酌,一起討論問題,一起彼此探索……那麼一個強壯又有無限的前景的人,就這樣再也不會出現眼前,我為這麼簡單的事實而迷惑,人,就可以這樣消失了嗎?
他們夫妻倆將近兩年以來,為了那幾乎可以說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病痛襲擊的驚詫、抗爭、懷抱希望又復跌入絕望,又重新振作再度抵抗,從絕望中細細地搜尋新的希望又復墮入更大的絕望,終至一步步地接受了殘酷的現實,最後住到了安寧病房,沉著地應對著每一天,依照醫療過程中一切該守的規矩,捱過那分分秒秒,然而我想,要不是如此,又該怎麼過這樣的日子呢?華沛終於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我去看他,那時居然還能認識我,只說你那麼聰明,就是跟孔明一樣,怕也救不了我吧?在氣息奄奄命如游絲之際,他依然拚著最後的一點生命力,表現了也沒有幾次我們相處時,那樣習慣的幽默感。那最後一次見面,他還睜開了眼看了看我,旋即又閉上了眼睛。那對他是多麼困難的動作,因為,有的時候慧慈要他睜眼看看是誰來了?他卻很明白地表示:睜眼,很累啊。
次日,華沛撒手塵寰。
算不算是忘年交啊?
有一回,就在我家的廚房,我們兩人據案對杯高粱,薄有醉意,那樣的情況.彼此說了些什麼,自然不復記憶,倒是有一句我忘不了,他拈了一片他帶來的烏魚子,細細品賞中,含含糊糊地問我說,我們這樣,算不算是忘年交啊?
我比華沛年長十五、六歲,要說依年齡就算是他的長輩,還真不敢當。何況他在學術界,特別是特教這一行裡,他是學有專精、富有專業聲望的人物。一位國立大學的特教系教授兼系主任要認我做忘年交,顯見他為人的真誠直爽。我當時跟他一五一十地計算了一下我們的年齡,接著跟他說,我們是好朋友,不一定要當忘年交吧?我有那麼老嗎?你有那麼小嗎?於是乎再乾一杯。
士大夫無私交,這是指在廟堂上的人物而言,我們只是個布衣,私交一定是有的。然而我們回回對飲,次次高粱,卻從來就是語不及私,更不涉他人短長。我們談歷史人物與事件,討論新科技的發展,聽他說他的童年,他的學習經驗,他的家鄉跟他們家族的歷史,件件都引人入勝。
他有一個我很陌生,但是充滿了野趣的成長史。從同吃一條烤魚,話題可以發展到他了解的河川大地的變遷。我喜歡跟他在一起。他可以住在宜蘭而到台北的師大上課上班,又常常來往高雄台南嘉義台中,有的時候前一晚便住在舍下,我們喝了幾盅後他自個兒洗澡上床。第二天,常常我還沒醒,他已經出門趕火車去了。我佩服他在專業方面的奉獻精神,我羨慕他超強的體力,欣賞他乾淨俐落的言語。從舉杯暢飲橫議古今到他辭世而去,只是一、兩年間的事,何況就是在他病中我們也還有許多次找一家合宜的飯館有說有笑,暫時忘卻有病之身的苦惱。
我很少見到那麼樣相貌堂堂的人,就戲稱他為開國元勳。要是你把華沛的證件照印在革命史的書裡,就是正直大功業大人物的品相,沒有人會懷疑。他講話的時候,也總是緩緩地透出誠信與剛毅的氣質。華沛的國語,字字清晰標準,很用心地在說,典型的台灣孩子努力上進學來的口音。他思路有條有理,很少夾纏。他的喜怒都穩穩控制,卻絕不是沒有。我想他平時應該用了許多時間讀書研究翻檢資料,上一次談話沒有結論的問題,下一次見面時他會提出找到的證據證實還是再談。他花在電腦搜尋上的時間不會太少,然而他是我見識到少數不會為了電腦胡亂耗費時間的人。我想他也應該是極有耐性的人,特教問題原本就要以最大的耐性處理,他是個學者,還要在處理問題的同時做有系統的思考。華沛總是很沉著,像個農人,一直保有濃厚的鄉野氣息,泥土一般。我想要是發生饑荒,餓死了無數的人,大概也輪不到華沛,要死,他應該也是最後的幾個,他極有生命的韌性,什麼都能吃而且津津有味,什麼地方都能睡,立刻入眠,而且從不賴床。他會在五十六歲的英年走人,不僅意外,我更是不平。
未及實現的小願望
有許多話我們真是沒來得及說,在他治療期間,防菌防毒防冷防熱,我們能去醫院看他的次數不多。便是在病床邊,護理一下子這樣一下子那樣,也無法久留。他這一趟病有的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命運對他的戲弄,同時也是對慧慈的戲弄,真的夠了。依華沛的愛深思探索的習慣,應該可以有許多心得,然而他就在痛苦與虛弱中磋跎了最後的時光。要是他正常無礙的話,會像我們曾經相互許過的承諾一樣,我要常常去宜蘭透透氣,他早已定時地儲備了些我們都愛的高粱酒,打算好好地相對喝它幾年。華沛的物質欲望很少,粗食粗飲甘之如飴,而且品賞得頭頭是道。他好學,學生、同事、朋友,沒有不喜歡跟他親近的。他生活簡單,無非就是書本與課業。我從來沒有從他口中聽到他想要什麼名還是利,他是非常會問問題的人,看得出他有極強的求知欲。他早就在南部鄉下田邊買了個小房子,無非是想以耕讀度過退休後的歲月。這是既樸素又優雅的安排,很簡單,很便宜,很快樂,然而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也無法實現。
我總記得他曾經請我與曉清到他們老家去了一趟,為的是他們王家高堂老太太九十大壽跟宗祠落成兩件大事。他們家鄉可真是遠哪,遠到了台灣極西的海邊,淺海對岸就是他們同宗,台灣最最富有的家族的企業的一些工廠,那家同宗填海造陸,夜裡看去燈火通明,一排海上長城也似,然而,卻造成了這邊的同宗家鄉的陸沉,水田變成了海面,馬路可以填,房屋卻沉到了馬路下面,窗口、屋頂,比路面還要低,是全台灣陸沉最嚴重的地方。一到夜晚,海水拍打著他們客廳、臥房的後牆,讓我想起了東坡先生有名的〈寒食帖〉中的詩句:「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裡。」他們老太太安土重遷,就是不肯離開那裡,要留在那個近乎寸草不生的土地。他們的宗祠還故意地加高一層,為的是今後還會一寸寸陸沉而打算,不知道對面的同宗是否知曉有這麼溫順又無奈的兄弟姊妹?
然而這麼一個窮鄉僻壤鹽滷地,卻是在我還沒有親眼目睹時聽華沛形容得非常迷人的地方,讓我相信該是人間樂土,華沛一點都沒有唬我,他真的說了他實心相信的言語。他們整個家族都窮,跟對岸為了遺產長幼手足之間爭奪不已的本家大不相同,而且,為了宗祠完成,從本島到世界各地回來了一、兩百人,聚餐的時候要開二、三十斤的高粱酒罈子。有意思的是,他們家族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從事教育工作,小學、中學、大學的教師,有的是國內外大學的校長,有的是教務長學務長,便是當官也是教育單位的官。原來這麼一個窮家族大多只能讀不花錢的師範,所以個個成了百年樹人的教師。他們家園成了準海洋,但是一點也沒有要吵鬧,只是更加地努力向上,依舊愛家愛鄉愛人愛子弟。華沛的骨血中就有這樣從土地到海洋,從窮困到出人頭地的特質。他能不改其志地專心奮鬥,卻又能安貧樂道地享受田園的寧靜樸質,我覺得華沛才是台灣的軟實力,才是台灣的驕傲。華沛是我們的典型。
我們家冰箱裡還有兩片烏魚子,華沛帶來的,依他說,是「孝敬」我的,他的心意,我深深領受。然而那樣的貴重的好東西我們不會常常吃,總是等著他來了一起配著酒吃。現在這兩片烏魚子顏色漸漸轉為深沉,而我每次打開冰箱看到的時候,恍惚間,覺得要等華沛來。這兩片烏魚子,現在嘛扔也不是,吃也不是。也許塞到裡面一點,烏魚子就給它變黑好了,只要還在那兒,但是,不要天天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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