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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長篇精摘】3之1 - 逆光的臺北

2015/08/24 06:00

圖◎王孟婷

編輯室報告:

小說家蕭颯(1953-)廿年未有新作出版,實則其間創作不輟,廢數十萬字而不悔,終有長篇《逆光的臺北》釀成。全書藉一名對愛執著、身上時間被按停的女子,出沒城市各處,苦苦追問當年,而折映出此城所歷流轉,迭變。今起三天,刊出精摘片段。

★★★

◎蕭颯 圖◎王孟婷

勤美偶爾會在電視新聞裡看見王光群,就算鏡頭只是帶到他的側影,勤美仍然能夠一眼認出。更何況王光群和他那家世顯赫的妻子,兩人無論走到哪裡,永遠都是新聞的焦點,想要不看見也不容易。

五十一歲的王光群,當然不再似當年清朗,頭髮不再濃密蕪亂,眼神也不清澈閃耀。他由瘦瘦高高彷彿有些營養不良的書卷氣質,成了現在稍微發福、成熟穩重的企業家形象。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他每每接受訪問、發表論述時,嘴角總是微微上揚,一如往昔仍舊帶著一抹淡淡的讓人難以捉摸的淺笑。那笑意不特別體會,一般人是不易察覺的,勤美認為,只有她才能夠真正了解到那抹淺笑的深意。

那些年輕貌美的女記者們,又能真正懂得他多少呢?她們看見的,應該只有他成熟英挺的外貌、昂貴的西裝、名貴的腕錶、數萬元一雙的皮鞋,進出幾百萬、千萬的名車。她們永遠看不見他心靈的深處,就是他的妻子,那個每次出現都經心打扮,全身上下用金錢堆積出美麗的富家女,也不會懂得他最深沉的內心。勤美一直認為,王光群的內心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懂得,也只有她能契合。

只要看見有關他們夫妻的新聞報導,勤美的心就要悸動很久。有時候像根寸長的鋼釘,直接扎在她的胸口,痛得她想大哭,想吶喊,想用榔頭砸掉電視。但有時候,王光群牽動起薄脣淺淺微笑,然後慢條斯理地說話,那熟悉但卻離她遙遠的聲音,就似一道暖流拂過了勤美的心。多年前的種種,如夢似幻地烘暖了勤美早已經乾涸的心,她甚至隱隱嗅聞到了當年初春時節,他們坐公車上陽明山看櫻花,空氣中彌漫的清冷植被氣味。

勤美沒有砸掉電視,因為這麼多年來,她就是倚賴著在電視新聞裡驚鴻一瞥地看見那個人,才存活了下來,不是嗎?雖然活得那麼艱難,不論是物質上的匱乏,還是精神上的蹂躪,但最終她還是以她的方式活了下來。

當然是很不起眼地活著,簡單地維持著老舊小屋的整潔,罩在破舊塑膠皮沙發上的深咖啡色布套,早被她多次清洗,成了淺淡的灰褐色;夾板做的舊餐桌,鋪上厚厚白色棉布桌巾;廚房流理台是舊的;盥洗室衛浴設備也是舊的。生活裡唯一生氣盎然的,只有小陽台上種植的植物,每逢春、夏,三色堇、仙客來、麒麟花……開得花團錦簇,還有綠意盎然的薄荷葉、檸檬草。因為附近臨近山坡,鳥來得很多,經常嘰嘰喳喳在她陽台駐足,而且總是一對一對的,有白頭翁、綠繡眼、紅嘴畫眉……為勤美單調生活多少增添了點熱鬧。

除了去速食店打工和尋找王光群外,其他時間她都待在家裡,小小空間裡轉悠著,細心地清潔著每一塊地磚,每一處牆角,每一片玻璃窗,和陳舊的家具……大家都以不以為然的口氣,說勤美有潔癖。她自己也覺得她有某種強迫症,見不得任何髒汙,看不慣一點灰塵,只要稍微不潔她就一定想要除去。

有關王光群的公司要買下倫敦商辦大樓的新聞結束後,勤美關掉電視,走進廚房。一組她還沒嫁進這個家,就開始使用的三十年前舊款綠色流理台,上面擱放著電鍋、小烤箱、爐具、鍋子……所有東西都被勤美刷洗得閃閃發亮,各有各的位置,擺放得整整齊齊。廚房裡四處張望一遍,她想找些事來做,但是偏偏沒什麼可以做的事情。

今天勤美輪休,不用清晨四點鐘天還濛濛黑,就趕著出門去店裡上工。以她的年紀,能在這家連鎖漢堡速食店保住工作的原因,正是她願意四點半就到班工作。像這樣秋天大清早出門,還不算艱難;冬天若是遇上寒流,手腳僵冷,寒風像刀子一樣剮在臉上,那才是辛苦。

休假對勤美是奢侈的,不用和店裡油膩的煎炸食物為伍,不用清潔爐具、咖啡機器、點收進貨、整理垃圾……也不用在櫃檯操作電腦為點餐客人結帳。更不用天不亮就出門,可以睡到自然醒,但是她的自然醒竟然也就是清早四、五點鐘。

然而當真休假在家,勤美又感到無事可做的空虛。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踮腳打開流理台的上櫃,取出裡面平常很少使用的咖啡杯、玻璃水杯、馬克杯,她一隻一隻地用菜瓜布清洗,全部洗一遍,仔細小心得簡直像給嬰兒洗澡。

當她感到鬱悶、憤懣時,尤其是在電視上看見王光群的時候,勤美就會找些東西來清洗,那些清潔劑和使力搓揉產生的細白泡沫,不只清潔了杯盤鍋碗,對她也起了洗滌身心的作用,勤美覺得連心靈都清洗潔淨了。既然她仍然潔淨,仍然美麗,那麼她更應該找到王光群,讓他與自己相逢,讓他們的愛情延續。

她不會再尋死覓活,吞食安眠藥自殺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的她是因為太過驚訝,報紙醒目標題寫著財團千金下嫁上班族,她一時無法承受,不知道該如何自處,才做了那樣的傻事。那以後她終於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她要找回她失去的愛情,人死了一切就煙灰物滅,什麼都消失殆盡,包括他們美麗的愛情,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

那天臺北的天色陰霾沉黯,是個深秋的午後。天母的馬路因為人車不多,更顯得悽清苦楚,冷風颯颯吹著,路樹飄散一地落葉。勤美牽著才剛滿兩歲的女兒由由,走過一條街又換一條街。其實天母地方不大,她帶著女兒漫無目的天母東路、天母西路走著,又由中山北路七段、六段走往忠誠路。她和黃家輝大吵了一架,衝出門時沒加外套,單薄的T恤和短褲走在這樣蕭瑟的天氣裡,好幾次忍不住打起哆嗦。

好在孩子一早就穿了燈心絨褲和絨外套,不過因為風大,勤美還是問著由由:「冷不冷?」

孩子搖晃著腦袋,表示不冷,但卻說:「抱抱。」

孩子是累了,勤美也累了,她舉目四望,見對街有家便利超商,便說:「買餅餅給你吃。」

她原想買了米果,和孩子馬路上隨便找處地方坐著休息,卻沒料到收銀台結帳時,一眼瞥見了報紙上醒目的婚紗照,新郎的身影那麼熟稔,一個仍然藏匿在她內心深處的男人,竟然赫然出現報紙頭條。勤美曾經那麼深深愛著的那個男人,手臂中挽著個嬌羞可人的新娘子,還做了什麼大財團的女婿?

勤美手中的錢包和為由由買的那袋米果,全掉在了地上。她自己搖晃了兩下後,也跌坐在了地上。勤美的失常讓孩子受到不小的驚嚇,由由大哭起來,滾在媽媽懷裡。

「媽媽!媽媽!」

「由由,由由……」勤美淚眼摟住女兒,也放聲大哭道:「怎麼辦?我怎麼辦?媽媽怎麼辦?」

要不是因為當時懷了由由,勤美無論如何不會和黃家輝結婚的。她始終還在盼望著有一天,王光群會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黃家輝只是她無意間認識的陌生人,蠱惑了太過傷心又寂寞的她。

「那你還跟他在一起?」母親問得直截了當。這就是母親的本領,總能找到女兒最深的傷口,一針見血地刺下去。

勤美不言語,她早已經學會應對母親的方法,就是不要理會她說的話。

母親是自己猜著勤美已經懷孕,她沒有表現得太過訝異,可能因為勤美那時已經二十七、八歲不算年輕,所以她叫勤美立刻結婚,不要再癡心妄想地四處打聽王光群的下落。

她嚴厲地跟勤美說:「你不滿意姓黃的?還跟人家在一起打得火熱?這算什麼?男男女女,最後不就是那樣嗎?你現在不嫁他?以後是他不想娶你。你還等著嫁博士?高官?大老闆?你等著吧,別做夢了,天底下有幾個有錢人願意娶住國宅的老婆?你自己也要照照鏡子,女人老得很快,能嫁就快點嫁吧。」

「國宅」兩個字是勤美心底的撕裂傷,她相信就是因為王光群去過她那國宅的家以後,兩人的關係才有了改變。誰會喜歡有個住在那種老舊又髒亂,居住空間狹小得一如鴿籠,樓層走道還會發出難聞氣味地方的女朋友呢?

那天夜裡他們看完晚場電影,王光群送她回家,他們在路口遇見了母親。勤美當時就心臟往下一沉,她沒想到夜晚十一、二點母親不睡覺,還會出現在大馬路上。勤美攀著王光群的手臂抓得他更緊了,她想躲,想逃,可是已經沒有後路。

母親搖晃著手上拎著的幾個雞蛋,也不管有沒有人想聽,她先解釋了她為什麼會夜晚出門。她說勤美哥哥晚上坐夜車從臺南部隊休假回來,一早會到家,所以她出來買雞蛋預備明早的早餐。母親唯一強項就是做菜,快手快腳三兩下就能端出色澤油亮的菜肴,餵飽她的一對兒女,也是她對兒女表示愛的唯一方法。

母親一邊說話,一邊上下打量勤美身邊的年輕男人,然後問勤美:「這位是誰?」

王光群雖然也感到意外,但是他個性穩重,知道遇事不能慌亂。他彬彬有禮地向勤美母親點頭又行禮,說道:「伯母,你好。我叫王光群,是勤美的朋友。」

「我怎麼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勤美母親雖然話這麼說,但是也不想讓對方太過尷尬,畢竟眼前的年輕人看上去不像地痞流氓,是可以接受的女婿人選。於是她說:「去家裡坐坐吧。」

「啊!」一直沒開口的勤美,終於不得不說話了,她說:「太晚了!不用坐了!明天,我們還要上班。」

「你在哪裡上班啊?」母親問王光群。

「我正準備考試,預備出國念書。」

「出國啊?出國好。」母親還有很多事想問,堅持地說:「樓上坐一下吧!來!」

勤美再三不願意,說時間太晚了,不用去家裡坐。但是母親卻像聽不見她說話似的,連拖帶推,硬將王光群帶往家去。那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家,他們小時候住的違章建築被拆後,政府分派給他們的國民住宅只有十坪大,一家擠了四口人;隔壁老王家還有祖父母,一共住了八口。父親過世後,家裡經濟狀況更糟,哥哥只能去念軍校做了職業軍人,從此很少回家。這樣小房子裡才稍稍有些空間,勤美有了個只能放張單人床的隔板房間。

勤美和王光群約會後,王光群總是體貼地要送她回家。藉口母親不喜歡她太早交男朋友,勤美每趟只讓他送到大馬路口,沒告訴王光群她家真正的地點。她那個家,不要說屋內了,光是走在狹窄骯髒,燈火混沌又臭味陣陣的樓梯間,勤美就羞愧得恨不能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

那晚母親反常地歡天喜地,對王光群有說有笑,快活開心得很。後來勤美才想通,母親喜歡王光群。為什麼不呢?他長相體面,身材高挺,說話文質彬彬,又是臺大經濟研究所碩士,不久後將出國留學念博士學位,任誰見都會喜歡吧?

母親轉動門鎖,推開屋門的那一刻,勤美立刻先聞到一股難聞的廚餘味道,是昨天晚餐鹹魚蒸肉餅的腥臭味。因為屋子小,惡味本來就難散除,平常勤美聞慣了不以為意,可是這一刻,偏偏味道特別濃重明顯。

「坐啊!坐啊!」勤美母親說。

勤美家沒有沙發沒有茶几,因為根本沒有客廳。進門有的只是一張可以收疊的廉價四腳餐桌,上面鋪著舊報紙,飯後嫌髒膩就換掉,十分方便。餐桌配了三把折疊椅,因為加上偶爾放大假回臺北的哥哥,他們家是三個人。而且桌子貼著牆放,也只能有三把椅子。

勤美母親叫王光群坐在那張鏽黑的折疊餐椅上,然後去倒了杯冷開水出來。勤美從來沒發現,原來她們家的玻璃水杯是如此地油膩不透光。王光群沒有碰那杯水,但是他還是微笑著回答母親每句問話:家住哪裡?幾個兄弟姊妹?父親做什麼?母親有沒有上班?……?勤美母親可能真正想問的是,你們家有錢嗎?臺北有幾棟房子?結婚後不用租屋吧?會帶著我女兒一起去美國吧?

勤美不知道母親怎麼又將話題扯到他們住的國宅上,母親驕傲地說:「你別看我們這房子不怎麼樣,再破再舊也是自己的窩。我一輩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跟人家租房子住。再小也是自己的,夠住就好,老頭子走掉什麼都沒留下,就剩下這房子。」

「是,是。」王光群淺淺笑著,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因為他也不知道他該有何表情。他只能順著勤美母親的話回答:「房子夠住就好,不需要太大。租房子很受氣的,小時候我們家也跟人租過房子,房東凶得很,租金一天不能拖,規矩又多。」

「對吧!對吧!我就說……」

勤美打斷了母親,說:「不早了,讓人家回去吧。」

王光群人都站了起身,母親卻仍不肯輕易放過他,還絮絮叨叨說著:「改天來吃飯,我做幾道好菜請請你。」

「不用客氣,伯母。」

王光群走的時候,很輕很輕地將門帶上,優雅得體地離開了這不屬於他的地方。母親叫勤美送客人下樓,他堅持不允,說哪有女生送男生的呢?其實當時他腦子裡也想得不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愛或不愛勤美,總之他什麼也沒想,只是希望快速離開這個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家。王光群讓自己的離開,表現得含蓄又自然。但是在勤美看來,他仍然是落荒而逃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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