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堤娜
公公仙逝後,我們接婆婆北上同住已一段時日,而平常光是準備她的伙食、包容她的挑食與任性,已然使我頗感疲累與煩悶,所以盡可能與她保持距離。
然而就在今年過年前,她身體不適就醫,折騰一日後即送入加護病房。當醫生說出「敗血症」,便要我們填寫一些資料時,我竟有股悔意湧上心頭。之後在醫院規定的每日30分鐘的探病時間裡,一次次的面見讓我內疚感愈發強烈。
剛開始婆婆全身插滿管子動彈不得,泛滿淚光的眼中盡是枯槁。我知道她若有任何意外,我會後悔對她不夠好。可是,身為媳婦而非她的子女的我,不是總覺得自己付出得夠多了嗎?
回娘家那天,我和母親聊到這件事。果然知女莫若母,她叫我心結要打開,我反駁說我哪有心結?於是母親娓娓道來她照顧我外婆的經歷。
外婆共有兩個兒子,也就是我大舅和二舅。早年外婆將女兒們工作掙來的錢悉數寄給二舅買房,後來又將自己畢生積蓄給病故的大舅的孩子們買房。外婆在財產分配時,從未想過包括我媽在內的四個女兒,女兒勸她留些錢在身邊,她執意一毛不留,並篤定分到家產的兒孫會在她需要時全力協助。
然而事與願違,外婆衰老臥床後,兒孫並沒有奉養她,直至離世前的七年來,都是由當過護理師的小女兒貼身服侍,其他女兒則出錢與探望。母親說:「一直到妳外婆還能清楚說話的前幾年,還會怪罪我為何沒順道載妳二舅來看她,更不時耳提面命大家要多多資助事業不順的長孫。」幾位女兒心知肚明,即便外婆餘生全然依靠女兒才能老有所終,但她心裡只有兒子和長孫。
即便如此,她們卻從未動搖孝順的意念。我明白了,跟錢與偏心沒有任何關係。僅僅是感念養育之恩。
幾週後,婆婆終於轉到一般病房,我也可以隨時去看她了。她有時會聽我說話,有時會一直睡,而我就靜候在側或是拍拍她、摸摸她,像守護自己的孩子般。我想,當初她也是這樣照料我先生,如今卻退化成一個需要安慰與哄騙的孩子。
出院後,插著鼻胃管的她才剛開始練習吃粥,隔日就嚷著要吃飯糰。我笑著說:「媽,從吃粥直接變成吃糯米,這樣跳太快不行喔!」看她扁嘴搖頭,我只好不厭其煩為她分析現況,還找來先生遊說一番,並承諾兩天後買給她,她才勉強點頭。我想,這樣至少可以爭取到一點時間觀察她的進食狀況再來想對策……
往市場的路上,想到方才婆婆為了思念已久的飯糰那副嘴饞模樣和討要時的倔強,我不禁會心一笑──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