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政達
月明星稀,晚風徐徐,兒子坐在心道法師旁邊,聽著我訪問法師。法師怕他無聊,給他一張紙和筆。
於是,兒子看著心道法師笑,真正懂得的笑,畫出一個蛋形的光頭和有如電燈臂的脖子,那就是他心目中的法師。法師也哈哈笑,說要把這張寶貝收藏起來。
人間能夠這樣,不是很好嗎?另一名會畫畫的自閉兒化名小哲,是我經常閱讀到的故事。他頗會畫畫,運用的色彩有一股外人無法體會的浪漫,外籍母親無力撫養他,將他送進教養院,小哲仍努力地畫畫,好像要向親人說:「我還會畫畫,請帶我回家。」
但是,媽媽前去探望他,結局令人失望,他在散落的蠟筆間兀自用力畫畫,沒有理會旁人,每次,媽媽總是哭著離去。
疫情隔開了親人的相見。我想起那段時間兒子一個人住在八里療養院的隔離房,常常生氣,可能在想:「爸爸媽媽怎麼不來帶我出去玩?」我們只能跟其他家長一樣,把零食放在大門口的警衛室,遙望吉野櫻沿著坡道開放,兒子一個人關在路的盡頭。同樣的那段時間內,沒有人去探望小哲,卻傳來小哲去世的消息。
盼望畫畫真的能給小哲帶來某種寄託,直到離開前他還不斷地畫畫,每張色彩繽紛的畫就是一個逃離現實的出口。遺憾的是這個叫做地球的地方,小哲死後,他媽媽走到哪裡,都帶著小哲生前的畫具。「繼續畫吧,兒子,看清楚這個你來不及認識的世界」。
楊紫瓊得獎的那部電影,直譯是「每件事每個地方都同時發生」,假設在無數平行宇宙裡,有一個宇宙就是自閉症者畫出來的模樣,人的脖子都長長的,光頭發出亮光,彼此的心事不用語言表達。每個人走路,頭仰望著天空。
等著,平行的宇宙前來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