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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黃雅歆/魂的棲息地

2026/06/26 05:30

圖◎龔萬輝

◎黃雅歆 圖◎龔萬輝

新冠疫情最吃緊的那年端午,因應防疫指引,南來北往返家(鄉)祭拜的人流也減少了。即使如此,原有的祭祖儀式當然還是要進行。

自古以來祭拜的準備工作多是女性的事,但主祭只能是男丁。既然家族男子們皆未能在場,老邁的媳婦長輩行動不便,便由留守的二名孫輩(女)代表祭拜。

最後要跋桮問是否吃飽了。

理科女先試,沒成功。說:這是機率問題。

文科女再試,也沒成功。說:該不會覺得我們既不是男丁也不是媳婦吧?

理科女困惑:媳婦不也是「外人」?

文科女:不算是……

理科女又試,還是不行。

文科女:要不要跟祖先說你們是否太介意要男丁或媳婦了?可是現在就只有我們。

理科女:你要不要再去試一下?

文科女:我這樣亂講話還去跋桮好嗎?

理科女再試。成功了。(她:這是機率問題。)

有人告訴我跋桮這件事很玄,儘管我不是很確定,但不管信不信,只要去進行了這個動作就要相信吧。先跋桮問祂(們)是不是來到了神主牌,沒有聖桮就無法繼續;香炷過一半後開始問是否吃飽,沒有聖桮也無法結束。

這時候,小小的神主牌就是魂的棲息地。據說有神主牌才能被祭饗,才能喚魂,神主牌也不是隨便立,若成家後分爐祭拜,要從原來的神主牌分祀出去,而且只限同姓的男丁(只有女兒自然是不行的)。主祀也必須是男丁與媳婦,媳婦是一個微妙的「單位」,雖然是外姓,但有著被夫姓祖先接納的資格,只要未離婚,未來在這個神主牌內就有了一個魂的棲息地,能被後代祭拜不會成為孤魂野鬼。

稍微理解以上神聖的傳統之後。便逐漸意識到,在這之下,離家尋求「接納」成為了女性生而為人的課題。即使近年多使用結婚來取代嫁娶的字眼,但「嫁入夫家(姓)」宗祠的本質並未動搖。

擁有「女」家不是天生的權利,女性出嫁了即為男方姓氏裡的「新人」,未出嫁則(終究)是原姓氏裡的「外人」。如果在意神主牌,那麼從出生就註定進入「尋家」的旅程,不論自己曾經多麼受到原生家庭的寵愛,都不會有魂的棲息地。無所歸屬的女魂只能生前找個寺廟去皈依,之後得以棲身。

若切身經手了一場喪儀,便能更為明白男姓宗祠/宗法傳統裡所有的盤根錯結,喪儀中的男尊女卑,女性「沒有位置」如此明確。而鎖在傳統宗祠裡的性別區分,連結死後世界與攸關後代幸福的警告裡,已非個人之事。

神主牌大多是不寫姓名的,比方「X氏歷代宗親家族」、「堂上X姓歷代祖先」等,牌位內才會寫上(放入)完成合爐儀式的姓名。非同宗同姓自然進不去。

現代少子化也有「通融」的時候,比方同意讓出嫁的女兒回娘家掃墓,比方父親願意讓女兒進入家姓的神主牌,而那個願意代表著只生女兒的父親自己也將從家族的神主牌脫出,從此自立沒有繼承者的一家。

現今法律是主張性別平等的,但魂的世界無關法律。

需要被接納,就需要努力。女「姓」終究必須在成為孤魂之前,證明自己的效忠。不需要問女性長輩為什麼沒有意見,在傳統下有些課題自然而然沒有同不同意的問題。

所以你會看到傳統裡許多外「姓」媳婦終其一生把祭拜工作當成自己的使命,盡心侍奉願意接納自己進入神主牌的夫家,並以此傳承教導女兒與媳婦。那個「傳統」其實並不遠,可能近到年輕的你有過跟長輩發生爭執的經驗:這樣不合理。唯長輩視為理所當然。

而說著不合理的你,到了生育的時候,是否內心仍然會冒出個「最好是先生個男孩我就輕鬆了」的念頭呢?

累讀當代女性散文許多年,新舊世代女性書寫已幾番交接,但相同的課題總是毫無輪替地綿延著。

看到具備社經地位與經濟能力、經過嚴格學術訓練以及女性/性別意識洗禮、已茁壯為有力量的女性作者寫給自己:「當妳在婦產科醫師暗示下得知是女兒時,竟落淚了,妳就承認那樣的淚水不是喜悅的。」「原來妳那麼想要一個兒子?延續香火的老掉牙故事居然在妳的眼淚中烽火燎原。」「想想妳是怎麼嘲笑那些至今仍反覆上演的不合時宜?」

現代女性許多已不太在乎自己是否被祭拜這件事了,但在婚姻制度裡的子嗣責任仍在內心潛伏。生活從來多所壓力,暗自希望能少掉一件「非己之罪」的責任就能早點輕鬆。文字裡覺察自己對女兒的糾結,近乎「下詔罪己」的歉疚與誠實,讓人有直指內心的悸動。

已退位的日本明仁皇后美智子在2015年八十一歲生日時宣告自己死後不願與天皇合葬,要回到娘家,退回平民的位置,因為「自己是平民出身,自然死後也是平民」,引起各界關注。不知後續結論如何,但美智子的宣言應該已是她在婚姻裡莫大的勇敢與反擊:我的魂不需要皇室(夫家)賜予的棲息地。

短居東京的時候,住處的信箱經常被投遞廣告,不知是否地區的關係,幾次引起我注意的是墓地與骨灰罈的廣告。精美的傳單上放了幾種選擇,包括夫婦同墓、女性獨墓、女性與女性好友同墓、與寵物同墓等等,以及墓葬的諸多形態。看起來是新時代的五花八門,唯男性的選項偏少。也許因為日本同姓家族墓的傳統概念與我們相近,即使獨身男性,日後自有家族墓地能遷入,同樣成為祖先神,由後代(兄弟的子嗣)祭祀。不太需要其他的選項。

但美智子的宣言,呈現了不管是天生沒有女「家」的單身女性,或者已婚女性,似乎都來到了死後不想被擺弄的時刻。

不過合不合葬和神主牌沒有絕對的關係。我的外婆皈依某間佛寺,指定進入該寺的靈骨塔不進家墓。但神主牌還是跟夫家一起,仍然同被祭饗,沒有「孤魂野鬼」的詛咒。

曾有高齡九十的長輩告訴我,她年輕時,女性接近三十歲未婚幾乎是「危險」等級了,當時在銀行上班的她,不想要媒妁之言,想要接受被追求的戀愛,卻一一被母親駁回。曾賭氣說不要結婚了,但母親嚴正地說不行,因為「這裡不是妳的家,不結婚就沒地方去,死後也沒人拜」。

這些身後的「靈魂世界」,對年輕人而言自然太過遙遠,說神主牌也感覺懵懂。但年齡增長到經歷親人的生離死別,就逐漸對死後世界生出不同的想像。若死亡更加逼近眼前,或希望能相信某一個極樂或天堂的模樣,以卸除內心不安。

想起大學時候公車通勤,有次遇見傳教士在我旁座遞出了教會的美麗傳單。那個年代有不少外國來的傳教士到台灣來傳教,通常和善並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問我:妳是否希望死後能跟親友在天堂快樂相會呢?

年輕的我不知是想盡快結束話題,或者就是直覺的反應:不,我不想。

對方一愣,說:妳不想見到所愛的人,為什麼?

我心裡知道不是這樣的但沒有回答,話題就在傳教士的驚訝中結束。

多年後行至中年,我的答案還是沒有改變。美智子的宣言也許提供了一個視角,若同龕或同墓(塔位)延續的是生前倫理的家族制約,超過了情比金堅,那個世界依然如此「人性」,豈非一切依舊無法歸零。

曾經送走好友的R跟我說:「我現在相信死後有一個世界了。」因為R在好友過世後不久的生日,託好友的先生幫忙買一件好看的洋裝送(燒)給她。因為在罹癌治療的痛苦時光中,愛美的她早與美麗的衣裳絕緣。結果,R當晚就夢見好友穿了新衣服,臉色極好,非常開心的模樣。隔日R問好友的先生燒了什麼樣的衣服給好友,顏色款式描述起來居然就如夢裡一般。

「我事先並不知道她先生買的衣服樣式。」R說。

所以R感到安慰:大家對於死亡的害怕應該來自於死後世界的未知吧。但現在可以知道死後真有一個世界,大家可以在那裡重聚。這樣的「前方」至少讓人安心。

此時的我好像可以回答當年傳教士的提問了,因為意識到原來自己並不想要那個讓R安心的「前方」。不管相不相信(畢竟無法回頭驗證),那樣的「前方」如同神佛宗教帶來的慰藉,也讓很多人感到安心。但我所想的是,今世的緣分與倫理的功課就在今世圓滿修完,恩怨責任都了卻。

魂的世界就各自自由各自遺忘不再羈絆沒有來世,無關神主牌而無在無不在。那就是可願的,魂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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