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衣 圖◎顏寧儀
最近和朋友聚會,祖籍東北的她說起多年前的趣事,乍到老家,簡直讓遍地包穀驚狂到一種地步,嗜食此物的她,打開後門貼臉便是比人高的玉蜀黍,夜裡如廁也在玉米田,她在那兒見識到各式品種的包穀,供人食用的,做動物口糧的,色色樣樣都有,真是開了眼界。臨走,親人便為她準備一大麻袋玉米上路,巴士上吃、飛機上吃,一路吃到上海,坐在黃浦外灘仍啃著包穀看夜景,她這一生的玉米quota約莫在那一個禮拜都吃盡了。
之前在北京吃過糯玉米,個頭足比台灣大上一倍,Q糯也比台灣的好吃一倍,可惜是為上課去的,並沒親人打包了讓我一路吃回台灣。因此拍「文學朱家」紀錄片隨劇組走訪南京及宿遷老家時,多盼望同樣嗜吃玉米的姊姊們能嘗到這人間美味。適時農家菜正夯,在南京幾次大宴,席間總會端上一盆蒸煮的紅薯芋頭山藥,就是沒有玉蜀黍的身影,令人好不失望。
最後回老家投宿的酒店,早餐自助吧檯上念茲在茲的玉米終於現身,切成一圈一圈兩公分厚,不敢嫌棄它的太過秀氣,急切走告天下,瞬間,我們姊妹仨硬把人家一海盤吃到光。老家那酒店的廚房,在我們投宿的三天裡,約莫狐疑,這些台灣同胞是餓慘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玉蜀黍是在15世紀末由哥倫布從中南美洲帶到西班牙(亦有一說,源頭來自西雙版納),爾後數年間便傳遍全世界,海峽兩岸亦在其中。目前全世界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以此為主食,更別提間接提供肉食的動物也靠大量玉米餵食。
玉米出現在台灣,三百多年間,一直是以混種產量不佳的模式出現在山坡旱地上,直到1950年代,自境外取得了「種原」,在玉米的品種改良工作上,才向前跨進一大步。我們小時候吃的還是近「種原」的白玉米,質地較硬也沒那麼香甜,常嚼得太陽穴發疼,用來炙烤較合適,不過我們姊妹仨一樣吃得不亦樂乎!
青春期肚腹常處飢餓狀態,每逢放學回家,母親必要準備些吃食讓我們墊墊飢,有時是吐司麵包,不切片,整節整節任我們剝食,那染成豔黃色夾雜稀少到可憐的葡萄乾的吐司,拱形的外貌烤得金黃透亮,是如此撫慰轆轆飢腸,以致非要母親制止:「一會兒晚飯吃不下!」不然整條吞下肚都有可能。
另一母親會準備的餐前點心,就是大同電鍋蒸煮的玉米,我和二姊最喜歡抹上沙茶醬裹腹,且不厭其煩抹一排啃一排,滾燙玉米不那麼硬實,好入口多了,我們姊妹總是五根起跳,若是週末沒緊挨的午晚餐礙事,那麼一海鍋的玉米才能饜足。
七○年代,台灣市面出現豔黃品種玉米,這引進自美國、汁多飽滿很嫩很甜很是驚豔的玉米,剛上市價格不菲,看比吃的機會多多了。爾後,經過物以稀為貴的階段,這金黃玉米便沒那麼受歡迎,該是太甜太沒嚼勁了,和進口玉米醬玉米粒罐頭一個味兒,只適合做玉米濃湯,我們家的玉米濃湯卻始終堅持土白玉米,湯裡一樣勾芡打蛋花,只是多添了番茄丁和金鉤蝦米,少了甜膩,倒添了天然酸香、海洋鮮味。
這金黃玉米和用做乾糧飼料的穀米外觀極為相似,台灣也曾大量種植這可餵養動物的硬質玉米,但一般是看不到的。見著它是在西安赴法門寺的路上,以及老家駱馬湖畔,柏油馬路上鋪著一片又一片的金黃包穀,令人好生疑惑,是因沒有更平坦的空間可供曬炙,還是故意任車輛來往碾壓,好省下落穀人工,若我駕車行經,是該蛇行躲避,還是快意碾壓過去?路旁是不是該立個交通牌指示指示呢?
台灣的農產品改良工作,是在我成年後才突飛猛進的,稻米不再只有蓬萊在來之分,孩時沒吃過或仰賴進口的櫛瓜、酪梨、蒔蘿及各色香草都種得出來,水果更似澆了蜜的過甜,僅是番茄鳳梨芒果芭樂便不下數十品種,且常甜得讓人忘記它原是什麼東西。與此同時許多古老原生種的水果卻消失難覓,如那酸甜多汁的大紅肉李,是會吃得人齜牙咧嘴,但它可以釀酒做果醬,是小黃肉李做不到的,土芒果土芭樂的濃郁香氣也是改良後的各色品種無可替代的。記得作家孟東籬臨終前唯想吃土芭樂,我卻遍尋不著,終成憾事。
玉米的改良曾一度讓人歡欣,先出現的是糯玉米,據說是兩岸開放探親,由老兵從彼岸攜回的種籽,爾後經改良出現了黑的紫的各色糯玉,而其中,白糯玉米才真真好吃,Q彈軟糯恰到好處,我是捨不得煮只敢蒸食,唯恐流失了它的香甜,還在山上時,這兩種都種過,玉米不難種,但要看時節,入夏初秋颱風季就最好別賭,只要強風來襲,莖長的玉米必定是兵敗如山倒,且收成了要快吃,擺久或冰箱擱過,鮮甜真就差多了。
近年又出現了水果玉米,有雜了些許紫些許黃的,也有白淨晶瑩如編貝的牛奶甜玉,號稱可生食,但吃起來卻和黃澄玉米般過甜無嚼勁,我是碰也不碰的。令人扼腕的是,這兩年,我最愛的糯玉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彩虹玉米,白紫參差甜度倒還好,唯糯度差一截,哀歎之餘,才知農人們種什麼是由不得己的,農會發什麼種籽就種什麼,那又是什麼原因讓糯玉米消失了呢?顯然決策者不會是女性,是對玉米無感的男性同胞。
是的,從玉米是很可辨別性別的,我很少看過女性不愛吃玉米的,正如鮮見男性同胞愛吃玉米一般。套句年少戀人F的說法「那是無意義的東西」,也許吧!玉米吃來無滋無味,花了老半天啃食,既費牙口,又無法飽足,意義何在?但身為女性的我,就愛那咀嚼中慢慢散溢的糧香,即便現今只有彩虹玉米可解饞,或紫或黃粒粒飽滿,觀之便賞心悅目,而那樸實無華的白糯,更是晶瑩剔透到令人魂縈夢牽呀!
年過花甲,我們姊妹仨仍是玉米的熱烈擁護者,二姊小犬齒修整後不宜啃咬,便一顆一顆剝食著吃,大姊則是因青蔬過量,胃壁給磋磨得有些堪慮,但只要玉米一端上桌,她仍會大啖起來,非得出言喝止才會回過神來,是呀!已不能像年輕時放膽放量大啃玉米,這讓負責採買的我,收手收得真難受呀!
以玉米製成的零嘴一樣令人歡喜,我特愛爆米花,看電影若沒懷抱一桶噴香的玉米花,便覺少了什麼似的。孩時,和二姊曾土法煉鋼地用炒菜鍋試過,受熱不勻的結果,有一半不是焦了,就是堅決保持原顆粒狀,怕浪費食物,焦黑的未爆的也都吞下肚。自從便利超商開始販售微波爆米花,便常見一女子抱著一包剛出爐的玉米花,坐在路邊目中無人盡情享受。
兩位姊姊沒我那麼瘋,但她們最近卻也迷上了玉米片「多力多滋」,且要命地總在睡前受誘惑,每每姊夫下樓喝杯睡前咖啡,就看到兩位姊姊訕然地各捧一個小碗吃著這垃圾食品,那小碗原是來掌控量的,卻在+1、+2……下,很快一大包就吃到光。
前天至Costco採買,我這始作俑者正猶豫要不要從源頭就打住這垃圾食品,卻見二姊歡欣地擲了包「多力多滋」進購物車裡,唉!到這年紀開心的事已不多,就讓包穀玉米玉蜀黍繼續扮演它提供歡愉的角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