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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極短篇】 鄭宇翔/彩虹落地
圖◎小川
◎鄭宇翔 圖◎小川
林鈺雄不知道是誰打來的,沒有來得及確認,電話那邊就說:爸,我想告訴你,我喜歡男生。
他沒有反應過來。電話說,你應該有猜到吧。他說,我不知道。電話重複說,我以為你知道。林鈺雄重複說,我不知道。電話說,現在你知道了。他說,好。接著電話就掛斷了。耳朵聽著機器的沉默,林鈺雄感覺還想要說些什麼的,不過跟機器說話沒有意義。
兒子後來沒有再打電話,他們住在不同的城市,平常不會見面。林鈺雄無法理解,為什麼突然要說明這件事,不說也沒有影響,他從來不會干涉別人的生活。林鈺雄有點懷疑,兒子只是要讓他尷尬,不要父親退休後,找藉口搬過去跟他住。沒關係,他想,不管怎樣他都愛自己的兒子。不過對兒子的愛,他以前不需要反覆拿出來想。
林鈺雄知道自己老了,他已經承認了這件事。半夜起床上廁所,來不及重新睡著以前,過往的事情最容易來打擾。
他不害怕寂寞,可是他感覺回憶起的每一個人對他都有抱怨。他猶豫要不要跟前妻討論,她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或者無知的一直是自己。不過林鈺雄可以預見會聽見什麼話:你的心都在外面,不陪著小孩長大,難怪他變這樣!她會指責她的前夫,可憐她的兒子。但是男人們要的不是這些,他們沒有什麼錯的,林鈺雄在心裡面為他們辯護著。
林鈺雄想打電話給兒子,問問他最近的生活,可是又擔心會搞砸。他安靜地等待恰當的時機點。後來幾年開始有同志結婚的新聞,電視有報導,辦公室的同事們有意見。他們的話題林鈺雄非常清楚,他們永遠不滿意的,就是政府的施政,學校的教育,鄰居的品德,夏天的熱與冬天的冷。他其實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到底是支持還是反對,把每件事情都想得太深刻,難免會傷感。
一個很普通的下午,林鈺雄聽說事情已經確定。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以後一樣可以結婚。這件事沒有引發他的道德疑慮,他的心裡已經準備好接受了,他一樣工作,準時下班,穩重地走出閒言碎語的辦公室。
林鈺雄大部分的人生都走在一樣的道路上,他以前感覺世界是僵硬陳舊的,自己年輕有活力,然後他讀書工作結婚生子,現在一回神,發現時代往前走,年老的變成自己,外面的世界反而每一天更年輕一點。
他很久沒有想念起兒子了。
回家的公車搖搖晃晃,傍晚的天色暗淡,車燈閃爍,林鈺雄注視著眼前流逝的一切。路線經過青島東路的時候,他看見那裡人潮洶湧,明豔的彩虹旗幟抓走了他的目光。他想起看過的新聞,電視裡面的遊行集會,吵雜的口號和模糊的臉,車輛繼續向前開,他抬手按了下車鈴。
林鈺雄忽然的衝動,想親眼看看這些人,他往回走到青島東路。一路上忍不住東張西望,其實他自己知道不可能,但是說不定,剛好就在這裡碰見兒子呢?
在路口轉角處,有人遞了一支彩虹旗給他。他順手拿了那支小旗子。這麼具體拿在手上,感覺有點尷尬,他在意起別人的眼光。可是這條路上所有地方都是彩虹,彷彿剛才有一場燦爛的雨往人間灑落,彩虹在人們身上,在臉孔,在緊緊握住的手中。
林鈺雄的記憶被照亮,他這時候明確地想起來,在兒子電話掛斷以前,當時想要說的應該是:沒關係,你好好過日子就好。
在彩虹落地的地方,正確的時機點到了。林鈺雄甚至感覺,要傳達一個人的愛也不是困難的事情,只要他說出來。他拿出手機,可是不小心弄掉了手裡的小旗子,他馬上蹲下去撿,再站起來的時候,他遲疑了。這麼一瞬間,他忽然明白時間已經錯過了。
他最後還是沒有打電話,因為在停止哭泣以前,林鈺雄沒有辦法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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