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政達
兒子靜靜坐在床上，用力地打自己的嘴巴，停下來，沒有人在看他，他又繼續打。
不痛嗎？我這樣想。老師說，這是自我刺激。慢慢地，照顧者摸索出一套模式，只要不傷害自己，會等他做完。如果制止他，他反而會出現強烈反應。過去在機構，已經有許多老師學到教訓。
治療師告訴父母，這類孩子會用種種異常行為，表達說不出口的需要。比如咬人、撞頭。那一天，林媽媽的孩子才在鍵盤上打出「我很好」，後來卻用頭去撞門，才知道他身體不舒服。
治療師問我們，「有沒有注意到磁刺激大腦的新聞？」當然，如果將一切的行為異常都在大腦裡找解方，這項美國的研究，似乎給自閉症的父母看到一線希望。譬如，強烈的固著行為和前額葉的傳導訊息缺陷有關，就用電磁波刺激這個部位。自閉兒缺乏同理心和社交行為，則屬於另一個大腦區域，彷彿腦神經就是一張情緒和行為的地圖。這套經顱磁刺激治療（TMS），在美國原是用來治療憂鬱症，如今非正式的宣稱對自閉症患者有療效。這讓我產生了一種領悟，為什麼兒子還小時，我就常在他臉上觀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憂鬱。他們，都傷在同一個大腦區嗎？
在盼著神經醫療學告訴我們，自閉症問題等待的就是一道磁波的同時，我不禁想起腦神經學家妮可．維諾拉回憶她大一實習課，第一次雙手捧著一顆人腦，「當我的拇指按在人腦的顳葉時，我心想我是觸及了腦主人的一個又一個記憶。他的灰質其實是他的整個人生。」
那個大腦能看出他生前快樂嗎？他有墜入愛河過嗎？他有孩子嗎？我有碰觸到他一生中最悲傷的時刻嗎？
究竟，在產房外等待新生兒的喜悅、托兒所時期的園長在聯絡簿留言，要我們最好帶兒子去就醫的徬徨、在台大兒童精神科確知兒子病狀的錯愕，藏在我的顳葉還是前額葉？我繼續迷失在腦神經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