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山人
我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長及肩膀,柔順得像潤滑油一般。無論我怎麼折騰――熬夜,吃再多油炸物,洗頭用指甲狂抓,甚至故意放任頭皮出油、讓頭髮黏膩不堪――它們依然厚實、烏亮。
每當朋友驚歎:「你的髮量真誇張!」或同事羨慕:「真想要這種髮質。」我只想哭泣。濃密的髮絲毫不吝惜地狂野生長,像野草般頑強而可憎,覆蓋住頭顱的每一寸皮膚。它們像是某種倔強的生物,自顧自地蔓延,從不理會主人的心情,無理且糾纏不休。
我真想禿,一掃這惱人的饋贈。夜深時分,我喃喃低語:「禿吧,讓我禿吧……」跪在家裡神桌前,雙手合十,虔誠禱告:「懇求您讓我禿吧,我願拿這滿頭濃髮,換來清靜自在,哪怕一點點也好。」可歎的是,無論我多麼真誠,隔天頭上的黑髮依舊根深蒂固,神明似乎對我的卑微願望置若罔聞。
我嘗試網購各種生髮精華――雖然我根本不需要――將它們塗抹在頭皮上,試圖像飲酒過量那樣,用過量補給的方式毒殺髮根。然後,我倚牆倒立,想靠著重力和血流逆轉,讓頭髮自行脫落。可惜,頭髮彷彿吸收了花寶一、二、三、四、五號,補齊了全方位營養;且血液活絡,反倒讓它們生長得更加茂盛。
我對自己說:「也許,這就是命吧。」一絲哀傷滲進血液,跟著心跳在腦中回響。像是被命運刻意捉弄的玩笑,而我卻還在台上賣力演出。
鏡中的自己宛如被黑暗吞噬的怪物,髮絲化做無數蠕動的黑影,密密麻麻地攀附纏繞,像利爪般抓住我每一寸皮膚。我伸出手指,輕輕撥動那如森林迷霧般的髮絲,卻只撥開了更幽深、更濃稠的虛無。
最後,我真的做了決定。某天下午,我走進理髮店,對理髮師說:「幫我剃光頭吧。」他試探性地問:「想清楚了嗎?」我胸口一緊,輕輕點頭:「剃吧。」
剃刀推過頭皮,吸走了那些過於飽滿的黑色。涼意濺上每一根神經,像是拔掉了枷鎖。我閉上眼,聽見頭髮如雨般墜落,打在布罩與地板上。那聲音細密而決絕,像某種儀式。當我睜開眼,鏡中的自己,頭皮光潔,反射著點點白光――我終於禿頂了。
回家後,我卻滿心愁苦,淚水無聲滑落。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場拙劣的欺騙。我試圖製造一種假象,想藉由剃除滿頭濃髮,掩蓋某種無法承受的事實。但無論我如何掙扎,我的靈魂始終明白真相。它清楚地看見,我不過是在逃避,逃避那真實的自我。
果不其然,不久後,烏黑濃密的秀髮又重新長了出來,甚至比以前更加亮麗。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與其徒勞掙扎,不如誠實地與它共處。我不再嘗試自欺欺人,不再虛構一個禿頂的自己來證明什麼。
我買來新的護髮素,新的木梳,每天細細地照料,彷彿在彌補曾經的忽視,像是與一段遲遲未被珍惜的過往和解。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與從前並無不同,唯一變化的,是那雙學會接受的眼睛。
……再見了,我的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