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乃方
每趟朝聖的目標,是發現一個祕密。
去年春天,我與日本朋友凜走熊野古道。頭戴草笠,帽緣垂下薄紗遮面,赤紅唐衣,肩上披著一條橘紅緞面「懸帶」,從胸前繞至背後綁結。這是參照一千年前平安時代,女性遠行的穿著。我們腳踩木屐,走進杉木林,平緩上坡,預計走一小時便可到終點那智大社。
凜是我在芬蘭駐村時認識的。我們是當時唯二的東方女人,她是住在東京的日本攝影師。三餐自理的生活,我跟著她煮味噌湯、竹筍炊飯和手捏壽司。在手機被沒收的駐村計畫裡,我們就像是獄友。天不會黑的夏日北歐,我們夜泳,游到清晨,騎車回去時,她指著樹林裡光芒四射的紅太陽說,這是日本。這戳中了我。也好渴望台灣有一個可以清楚指認的天空,卻不知該指什麼。
回到廚房,我抓著地瓜,想跟她說,這是台灣,但又覺得好尬。
這次來日本,我送她東方美人茶。台灣茶最好。光線從高處的階梯一路灑下,透進薄紗,木屐咯噔的聲音在森林回響,我們幫彼此拍照。
走至一平緩處,我和凜坐在櫻花樹下吃梅子飯糰。金髮碧眼旅客朝我們拍照,凜有一種為日本爭光的快樂,她說我們像從《枕草子》走出來的女人。
朝聖之旅,一路上我都在蓋章。每走幾公里會看見小神社,入內有印章。蓋在本子上,做為走過的證明。我忘記帶筆記本,凜也沒有,只好鼓起勇氣問前面排隊的人。好心人送了我一張地圖。我亂蓋。地圖的油墨讓印章糊掉,後來乾脆蓋在身上。
看見其他的朝聖者,讓我加快腳步。有一團氣流催著我前進,我們都是在路上走的人。
身體推著我們,走進一間全白的神社。神社安靜,垂櫻隨風飄蕩,美得我們眼睛捨不得閉。
我買了黑色御守,上面繡著烏鴉。烏鴉是熊野三山的太陽使者,幫人開路。
跟著烏鴉下山,我們褪去衣物,走進浴場。勞動後的身體躺在石床上,任溫潤的泉水覆蓋。
仰望星空,我跟凜說,在溫泉裡,能有人一起聊天真好。她沒說話,似乎是睡著了。水氣蒸騰,我看著她蒼白的臉,不確定她是不是人。有沒有可能,駐村時,我是唯一的黑髮女人?只是在異地,太過孤單,所以幻想出了凜,來陪我玩呢?
唯一確定的是,她陪著我移動。游泳、走路、做飯。她的存在,提醒我活著要動。只要能動,便仍是青春的人。
身體在完全off前,會進入一種詭異的平衡。快要墜落,卻又維持張力。凜是我的牽扯。我逐漸下沉,溫泉一層層覆蓋,只剩半張臉在水面,意識慢慢退後。恍惚間,她真的是我。●
■【發酵的身體】隔週週二見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