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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夏日歌單】李桐豪／說謊
◎李桐豪
◎李桐豪
大人們理想的晚餐，可以中餐，可以西餐，但就是不要掃碼點餐。
LINE、Google Meet、Gmail……生活已被手機APP牢牢綁定，吃飯可不可以不要再掃QR CODE，請給我們一本菜單，有前菜和例湯、主菜和甜點，有圖片、有排版，彷彿一本書，讓我們可以想像一頓美好的晚餐該有的形狀。
無須必比登、米其林，知交三五人，菜香酒濃，就是理想的晚餐。列級酒莊葡萄酒很讚，一手金牌台啤也不賴，酒精把自己鬆綁，煩惱都被揮發，金句連連，哏哏於懷，每一個話題都好笑，每一盤菜都好吃。然而理想的大人吃飯不勸酒，中年人疲倦的身心不可能被一餐飯解決，發發職場牢騷，吐吐生活苦水，語畢，對方舉起酒杯說喝啦喝啦，就是最大的安慰。
又或者，分手第四百零七天，前任混在共同的友人之間同桌吃飯，兩、三個小時說說笑笑相安無事，小說家心想，這也是大人們的理想晚餐。他覺得自己做得很棒，直到對方講了自己和現任去泰國抽大麻糗事，聽到對方講出「我男友」三個字，心像被鐵鎚重重敲了一下，痛到差點哭出來，但大人啊，還是要笑笑地裝沒事。
故作輕鬆直到有人岔開話題，才推開椅子，起身下樓在店門口抽菸，未料前任也跟了下來，問：「沒事吧？」「你知道你自以為是的體貼很討厭嗎！」他在心裡罵聲幹，但還是說：「OK啊，你出來有跟你們家那個報備吧？！」
「當然。」前任掏出電子菸抽了一口，問：「好嗎？」
「上次來這家餐廳吃到他們的牛奶桃膠，驚為天人，想說下次也要帶你來，已經一年多了，但只要吃到好吃的，還是會想到你，你覺得我會好嗎？」明明這樣想，卻說：「好啊。」
戀人絮語中的同義與反義字彙有時候用的是同一本字典，情話不會像在麥當勞大聲說「二號餐」，服務生就能正確無誤地端上雙層牛肉吉士堡。故昆德拉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要為戀人編撰《誤解小辭典》。
「沒事啦，我搭機捷很快到家，要順便幫你買晚餐嗎？」（為什麼不能像以前那樣來接我？）
「掛電話囉，我再看一會書，等等就睡了，晚安。」（我要獨處。）
「你開心就好。」（我很不爽。）
「下次我們也可以一起旅行。」（我知道你想為我們的生活創造新火花，但我已經沒有動力了，所以下次吧。）
「我跟他又沒什麼？！他很胖欸。」（我們去過礁溪蔥澡打過炮，三次！）
是林宥嘉的歌：「我沒有什麼陰影魔障，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又不脆弱，何況那算什麼傷，反正愛情不就都這樣？！」
兩個人並肩，默默抽著菸，聞著前任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道，他心想，如果剛剛多了幾杯，也許此刻心裡話都說出口了：「上次交軟約到一個澳洲回來的，不是照騙，很優，吃飯喝酒，談吐很正常，散場後在小公園擁抱，聞到他身上的菸味突然很傷心，那是你的味道，可是那不是你。」理想的大人只是把煙吐出來，彷彿一聲歎氣，然後轉身上樓。
生活裡的體諒變成了距離，在層層疊疊的善意謊言中，深愛的兩人漸行漸遠。小說家不會知道，在一根菸的沉默裡，前任心裡沒說出口的話：「那一次曼谷呼麻，身體一陣飄飄然，林憶蓮的聲音突然鑽進耳朵裡，有一種想見不敢見的傷痛，有一種愛還埋藏在我心中，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心中，這一種想見不能見的傷痛，讓我對你的思念愈來愈濃，我卻只能把你放在我心中。明明很想你，現在在我身邊的人應該是你啊，但我假裝自己ㄎㄧㄤ掉，閉上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愛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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