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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從趙孟頫開始的書法初旅 〈上〉
趙孟頫書〈後赤壁賦〉，其中有一段全是草書，對未學過草書的我來說，只能硬練。（吳鳴╲提供）
◎吳鳴 圖◎王孟婷
趙孟頫〈洛神賦〉，這是趙字最流麗婀娜者。（吳鳴╱提供）
正式拜師學習書法之後，始知筆墨紙之間的千絲萬纏，宛若深洋大海，無涯無涘，堂奧難窺。
圖中四支毛筆右起為蕙風堂大蘭竹、蕙風堂羲之、小沈湖筆惠風、神龍。（吳鳴╱提供）
想了很久，要把書法練好。想著，想著，終於在望五之年踐履年少時的夢。距離上一次動念學書法已歷廿三載，歲月倏忽，轉瞬間已是千山萬水。
1983年9月，甫告別軍旅的我，再次回到學校重拾讀史學文之路。開學以後，我到位於和平東路的佳藝美術買一些便宜的石材，一方宋坑端硯墨海，一條上海墨廠出的油煙101鐵齋翁墨錠，幾支小楷筆，準備利用課餘之暇刻印。適巧新聞研究所的齊怡也治印，偶爾相互約在研究生宿舍交誼廳，交換篆刻心得。認識齊怡有兩重因緣，一則她畢業於政大歷史系，我的研究所同學有幾位是她大學同班同學；再則我東海同屆中文系的蘇瑞仁考上政大新聞研究所，與齊怡同班，就這樣層疊錯綜，開學後很自然地彼此就認識了。齊怡大學時代曾參加中華民國青年友好訪問團，擔任水墨畫現場揮毫。我們相約到國立台北藝術學院（後改名台北藝術大學）聽王北岳老師的書法課。台北藝術學院創始於1982年，彼時是第二年召生，借台大的國際青年活動中心上課，從政大到辛亥路、新生南路口的國際青年活動中心上課約二十分鐘車程，甚是方便。我和齊怡背著書包混在學生裡，找了一張桌子，鋪開毛毯和寫字工具，準備混水摸魚旁聽。王北岳老師走進來，交代了一些使用毛筆的基本方法，然後要學生開始練習。王北岳老師上課不太講話，讓學生直接寫字，老師繞著桌子一個一個地看，看到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就坐下來，示範幾個字。或許是齊怡和我看起來不像大一學生，印象裡王北岳老師似乎沒有改過我們的字。因為上課沒有什麼進度，學生寫的字又都不同，齊怡和我去聽了幾次課之後，就無疾而終了。
初進政大歷史研究所就讀時，我繼續刻印，但從未賣過印章，不僅沒有賺到錢，反而賠上買印石的費用。可能因為正好手邊有毛筆，有時也用毛筆寫稿或寫信，但基本筆法是很差的，只能說是用軟筆寫硬筆字。那年我廿四歲，正是楊喚詩裡「白色小馬般的年紀」。不意一晃眼廿三年過去了，我在2006年春天，才又起心動念想學寫字。那是因為有一次在與樂友聚飲的場合，我對老友侯吉諒兄說想跟他學書法。最初吉諒兄以為我在跟他開玩笑，亦不以為意。
埋首〈閒居賦〉半年頓挫
2006年7月25日午後，我依約來到詩硯齋，吉諒兄已經為我準備好筆墨紙，要我先在毛邊紙上寫幾個字。吉諒兄看完我寫字的過程之後說，握筆的方式沒問題，中鋒也掌握得很好。接著吉諒兄示範了幾個字，說明中鋒和運筆的方式，前後歷時約半小時。接著吉諒兄用毛邊紙寫了幾樣寫字要用的工具，包括毛邊紙、毛毯、筆舔（畫水墨用的調色盤）、開明汁液；趙孟頫書〈閒居賦〉字帖和蕙風堂大蘭竹筆，則是吉諒兄送我的。事實上，在選擇字帖時，吉諒兄可是大費苦心。吉諒兄說我的字形很有文人氣，他希望教我寫字時，不要破壞我原有的字形，但又要具備書法的筆意，因此選了三種和我原本字形相近的字，其一為歐陽詢，其二褚遂良，其三趙孟頫；相較之下，我的字最靠近趙孟頫。而所見趙字中以〈閒居賦〉稍較粗獷，不若其〈赤壁賦〉、〈後赤壁賦〉、〈洛神賦〉那麼精細，於是從字形上看起來比較粗的〈閒居賦〉練起；雖然在練完〈閒居賦〉後，我繼續練〈赤壁賦〉、〈後赤壁賦〉和〈洛神賦〉，但那是後話。
吉諒師父和我都沒想到，字形看起來不那麼精細的〈閒居賦〉，竟然讓我大吃苦頭。趙孟頫寫〈閒居賦〉時，甫從宋高宗趙構的瘦金體超唐入晉，許多字寫得彆扭，練得我時有頓挫。一個帖子練了半年多，從2006年7月，練到2007年2月仍跌跌撞撞。而初習字時，用蕙風堂「大蘭竹」（狼毫，直徑：10mm，出鋒：38mm，總長：260mm）。顧名思義，「大蘭竹」意謂此筆鋒長，適合畫蘭竹。寫字氣須長，用來習字最佳。唯此筆甚不耐寫，寫不到半個月就沒鋒了，而且蕙風堂「大蘭竹」收鋒不佳，寫起趙字真是苦不堪言。因為趙孟頫喜用筆尖轉折，收鋒不佳的筆寫趙字，真真是苦頭吃盡，寸步難行。而且此筆退鋒甚快，不到半個月就沒鋒了，於是改用蕙風堂「大蘭竹」最高階的「羲之」（狼毫，直徑：9mm，出鋒：37mm，總長：246mm）。
因材施教，行書起頭
「羲之」較「大蘭竹」直徑小1mm，出鋒短1mm，但就比例而言，屬於較「大蘭竹」稍瘦的筆，寫趙字小行書，相對較「大蘭竹」適合。後來換各種筆之後，我做了一項統計，我發現以我寫字的習慣，筆的出鋒最好是直徑的四倍以上。如「大蘭竹」直徑10mm，出鋒38mm，不到四倍，我寫起來感覺即不夠流利；「羲之」直徑9mm，出鋒37mm，超過4倍，寫起來即較「大蘭竹」流暢。但這是個人書寫習慣，不能一概而論。而「羲之」筆毫略軟，可能是用較多長鋒狼毫之故，在配鋒上未加較硬挺的毫為健。「羲之」以黑檀木為筆桿，格調頗見高雅，寫來柔軟順暢，對我習字甚有助益。我仍須再次強調趙字使用極多筆尾之勾轉，因此鋒非常重要。趙孟頫曾批評王羲之〈蘭亭序〉是用退鋒之筆寫的，由此可見趙孟頫用鋒之考究，雖然這很可能是因為趙孟頫只見過定武刻本〈蘭亭序〉，而未見馮承素摹本之故。可惜「羲之」仍是不耐寫，寫不到半個月又沒鋒了。
也許有人要懷疑我是否用筆不當，才會造成筆的壽命如此之短。我想大概不至於，因為我寫字基本上屬輕下筆，握筆亦輕，吉諒師父常要妻子亭珊看我寫字，說我寫字真輕巧。關於這一點我非常感謝吉諒師父。因為相對而言，吉諒師父握筆是很重的，他常因握筆太用力而捏破筆桿，卻並未以其握筆方式要求我，這種因材施教的方式對我非常重要。吉諒師父說，用一般教書法的方式從楷書教起，一定可以把我教到會寫字，但這樣一來肯定會破壞我原本的字形，故爾乃依據我原本寫字的方式教我書法，而且從行書練起，而非如一般書法老師從楷書教起。而本身重握筆的吉諒師父，居然縱容我用輕握筆的方式練字，而且認為我的輕握筆有自己的特色，連改都沒要我改。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用輕握筆的方式寫字，和其他同門不論在握筆或習字順序上，均大異其趣。
練〈閒居賦〉逾月後，會寫的字稍多，每日約練新字二十，並練習前幾日所練之字。一般情形是每天開始練字時，從前二日所練新字開始，接著練前一日所習新字，續練今日要練之二十個新字；練完這些字後，再回到帖的開頭部分，一路練到今日新練之字。由於我並不是每天從字帖的最前面練起，故爾不會造成字帖前面的字練的次數多，後半帖習練次數少的問題。
換句話說，我練的帖不分前後，在習字過程中，已注意熟字生字的練習，故爾所臨各帖，無論前後，字的熟悉度大抵差不多。有些人練字時，每次都從字帖最前面練起，常易造成帖子前半部的字比較熟悉，後半帖較陌生的情形。
婀娜風姿轉入〈赤壁賦〉
2007年2月，師父訂製的筆寄到，於是改用「惠風」練趙孟頫〈閒居賦〉。「惠風」是湖筆，趙孟頫乃湖州人，當年用的很可能就是湖筆，而且亦自趙孟頫之後，狼毫方始風行。「惠風」的尺寸、配鋒，極適合寫小行書（狼毫，直徑：7.2mm，出鋒：31mm，總長：242mm）。
「惠風」以北尾狼毫製成，其快如劍，寫來毫不費力，率直有勁。依據前文提及的直徑、出鋒比宜逾一比四之說，「惠風」直徑7.2mm，出鋒31mm，大抵符合我的一比四理論，故爾甚愜我心，寫來得心應手。2009年以後，「惠風」改款，仿古方摻以紫毫，尤見利挺。用「惠風」練〈閒居賦〉約一個月之後，吉諒師父說可以換帖了。這是我頭一次換帖，對我而言，壓力甚大。其實後來每一次換帖，我都非常緊張，因為面對新帖時，我心裡一直有著莫名的恐懼。2007年3月改練趙孟頫〈赤壁賦〉，字形愈形秀麗。〈赤壁賦〉應是趙字最易入手者。初用湖筆「惠風」練，後來吉諒師父要我試用「神龍」（狼毫，直徑：8mm，出鋒：33mm，總長：245mm）。
就直徑與出鋒比而言，「神龍」較「惠風」略胖，可以寫稍大些的字。「神龍」採用東北大原尾，色澤金黃，用料甚是上乘，體現了純狼毫尖、利、挺，但不硬的特性。2010年以後，「神龍」內摻紫毫，使其更為硬挺，可寫較大之字，成為我的日常用筆之一。可能因為用料較「惠風」上乘，「神龍」筆鋒的轉折較「惠風」細緻，寫來頗具婀娜之姿。唯初換筆時，又逢換帖，第一天就把手寫傷了，到天心醫院找陳南州院長，將我扭傷的右手腕調整回去。一般人很難想像，一支二十公克的筆會把手寫受傷。後來我練王羲之《十七帖》時，又因某日用了不對的紙，寫兩頁就把手寫傷了。可能因為師父教我寫字時，強調筆鋒之勾轉，稍一不慎，手腕即甚易受傷。後來我在練字以前，習慣將手腕先做運動，受傷的次數才稍稍減低。而且自從學完王羲之《十七帖》後，每天練字之前即用草書《十七帖》熱身，此後手腕即甚少再受傷，雖然偶爾在練新帖時，難免仍有不小心受傷的情形，但機率已降低甚多，至少降低到我可以接受的程度。其後吉諒師父仿王羲之《十七帖》寫了一個書法健身操，讓未習過草書的同門，在練字前用以熱身，其文曰：「足下近如何，想安善，小大皆佳也。」大部分師兄弟在練字之前，均以此草書熱身，眾師兄弟從此以後手因練字而受傷者極少。
2007年5月練趙孟頫〈洛神賦〉，這是趙字最流麗婀娜者，加上「神龍」的婉轉欸乃，寫來猶若十三女兒學繡，一絲一線都是風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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