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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神貓
神貓
◎亮軒 圖◎唐壽南
在我們家養過的貓兒當中，最讓人難忘的，是一隻純白的公貓。
因為貓兒常常養著許多隻，也就懶得給牠們取名字，一般都叫黑咪咪花咪咪捲尾巴咪小肥咪咪等等，很隨興地叫。這一隻，小時候的名字就是小白咪，後來就叫成大白咪咪。
公貓跟母貓的習慣不同，母貓可以一直在家安安分分，公貓就愛出門，每天早出晚歸，習以為常。日式房屋四通八達，隨牠們進進出出。牆頭上常常看得到我們家還是別人家的貓兒來來往往，惹得院子裡的狗兒也騷動著狂吠不已。
這一隻白咪咪似乎雄性習性格外的強，其他的公貓早出晚歸，牠則一出門兩、三天，甚至於一個星期。起先我們怕牠失蹤，因為失蹤意味著可能遭遇不測，後來漸漸也習慣了牠的流浪漢風格。反正牠一定會回來，只是出門愈久，回來就愈骯髒，有的時候，好像剛剛從煙囪裡鑽出來似的。這也許是事實，因為那還是在燒生煤的時代，家家都有煙囪，冬天的時候，靠近煙囪特別的暖和，牠也許就窩在那兒睡覺。母貓則偎著燒飯的爐子打盹，毛都烤得焦黃了還不知道，可見牠們睡得有多麼舒服。
街巷間飄泊無定的浪子
這隻白貓出門的時間愈來愈長，漸漸的好像忘了青田街七巷六號是牠的家，好幾個星期也不回來，我們就以為有人養了牠，我們都是朝好的方向想，不願牠真的有什麼不幸。
牠真的也沒事，我們放學回來，常常彼此報告在什麼地方又見到了牠。有的時候在潮州街的一家屋簷底下，有的時候在永康街的牆頭，要不就在金華街，甚至於過了和平東路，到了泰順街、溫州街。最遠的地方可能是師大後面的浦城街。偶爾牠也會回來，但只是回來一下下，吃幾口家裡母貓的小魚拌飯，吃好了連嘴都不抹就走。妙的是，母貓見到牠回家找飯吃，也都退到一、兩步遠，安靜溫柔地請牠吃個夠。牠有點像是個人類中的流浪漢，回家來只是餓了還是要點錢，貓不用錢，吃飽了，馬上離開，繼續浪跡天涯。
就這麼樣的過了好多年，我們也見怪不怪。很確定的是，大白咪咪不屬於任何一家。牠沒有主人，牠也不想要主人。貓性原本就很君臨天下唯我獨尊，我們的這一隻大白咪咪可把雄貓的習性發揮到了極致。牠總是不胖不瘦，身段敏捷。我們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牠都在大安區的和平東路兩側出沒，牠依然會偶爾歸來，吃吃我們家貓的食物。我們發現牠回家了，都很高興，彷彿瑞氣盈門，那個高興，還懷著敬重。
所以，只要牠回到了我們的廚房洗滌台底下，我們家人就小聲地彼此報告好消息，因為牠不會常常回來的。我們也希望牠能夠夠長久地留下來，無奈一年一年過去，牠也沒死，也不回家。顯然的牠沒有固定的家，要是有家，牠早就不會讓我們再見到牠了。牠的家還是青田街七巷六號。一個飄泊的浪子，也不是沒有家，牠唯一的戶口就在青田街七巷六號，只差沒有登記。
這隻大白咪咪在大安區留下不少風流的結晶，包括我們家的母貓在內，時不時地生下小白貓，一眼就看出是牠的種子。於是乎，附近常常出現小白貓，那我們就更放心了，因為這些小白貓就是牠的身體還很健康的證據。
至少在上大學之前，牠還是可以讓我們偶爾發現在這裡在那裡，時而乾淨一點時而骯髒一點，時而坐時而臥時而縱跳時而行走屋脊，化身無數，神出鬼沒，我們叫喚牠，牠是不怎麼搭理的。隨著歲月流逝，牠回家的次數居然漸漸多了。這隻貓很沉默，回來也不叫喚，只顧先吃上家貓禮讓的那一頓。原本總是吃飽了就從窗台上一縱而逝，後來，就會閉目休息片刻。我們大多不敢打擾牠，大家彼此提醒不要驚動了牠，就隨牠去了。母貓嘛總是守著牠，卻依然蹲在離牠兩、三步的地方，牠似乎是個神聖本尊，身邊自然而然地會淨空一圈聖地，大家自然地不會隨便靠近。
大白咪咪後來就不怎麼離開家了，我們都好高興，浪子終於願意回家，再也不想流浪了。然而牠跟誰都不親近，好像心靈依然流浪在遠方。誰要是抱抱牠，不一會兒牠就跳開。
牠整天地睡呀睡。但是睡覺的地方都是牠能找到的最高點，在各個櫃頂、在各人的書桌上、在窗台上，牠總是不太肯在地上打坐。
我們也隨牠去。
有一天，我給牠吃小魚拌飯，那個年頭從來沒有聽到所謂的貓食，沒有人見過今天最普遍的，在所有的超市都買得到的花花綠綠的、乾乾巴巴的一粒粒貓食，貓就是吃人吃剩的，要不就是小魚乾拌飯。大白咪咪慢慢吞吞地低著頭，細嚼慢嚥，我在一旁安靜地守著牠，想著牠的一生是那麼樣的神祕，只有牠自己知道牠怎麼樣過了一生，不覺更加地珍惜與這一隻貓的緣分。
盛夏裡紋風不動的塑像
牠已經沉默得很久了，上一次叫喚是在什麼時候啊？我是幾歲的時候就認識牠啊？就在這麼看著牠，想著牠的種種之際，突然之間只聽得一聲大叫，接著張開了嘴，用爪子搔著嘴角，我把牠的嘴打開來一看，可真不得了！原來牠所有的牙都沒有了，是一根小魚的小剌扎到了牠的牙床，痛到牠受不了。從此之後，牠只能吃流質的食物，我們仔細檢查要拌在稀飯裡的每一片魚肉，要不就讓牠喝牛奶。大白咪咪真的老了，牠已不再登高俯瞰，只是在屋裡地板的一角，還是桌底、櫃底打盹。身子也漸漸消瘦，但是依然不出聲，除了先前的那一聲驚叫。
那個安靜而又炎熱的午後，大白咪咪坐在玄關地板邊緣的正當中，玄關的門兩邊大開，牠望著外面的大門，因為外面比較亮，從背後望去，牠就成了一個圓圓的剪影，身體輪廓的切線黑白分明，映照著前院大門邊烘烘然紅著一樹的燈籠花，還有沿著牆根盛開的火豔扶桑。時間靜止了，整個世界只餘下牠，這一隻老白貓的影子，以及永遠也不會消褪的盛夏的陽光。牠紋風不動如塑像，我就輕輕地靠近，更靠近，非常靠近……牠閉著眼睛，我悄悄地摸摸牠，這才發現，牠已經嚥了氣。
牠從此成了我心目中的貓神。
青田街七巷六號最後的過客，是我繼母小野女士所生的弟弟妹妹三人。父親、繼母，都已經去世若干年，而我也沒有照應他們，我們家人丁乍薄，他們過得很孤單。一直到最後，台大請他們一一搬出去，好把房屋空出來的時候，在那處殘破的院落裡，依然養著七隻貓一隻狗。有兩隻貓一隻狗，現在還是跟遠在玫瑰花園新城的兩位妹妹同住，有一隻貓兒跟弟弟東光在一起，另外的四隻貓，也都分別有了安頓。七貓一狗，居然還一一健在，只是牠們的家已經分開，再也不可能聚成一家了。
我的人生沒有什麼不得了的起落，但是，依然覺得有過不少神奇的遭遇，有的是跟人，有的是跟動物還是昆蟲還是植物。人生的奇蹟無限，大白咪咪，就是我心目中的一尊神，在牠的面前，我很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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